《永安扣》北苍

11、山雨初晴（二）

　　论民风，汕阳远不及青州，但若论富庶和重要程度，青州就要被远远地甩下大截。百年重镇，水陆通衢，鸡鸣三省之地。

　　北通西楚古都卞安，南邻风雅圣土雎台，东承医界泰斗杏林，西启兵家要寨燕道，水网纵横，湖泊密布，是西楚三大重镇之一。

　　重要的枢纽位置同时造就了汕阳游人的鱼龙混杂，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子时常在旅馆内高谈论阔，侃侃而谈。

　　风度学识绝倒众人的有，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也有，本地的百姓每日忧愁的再不是柴米油盐，而是如何在这群疯子中夹地求生。

　　疯子，可不是疯子？

　　在汕阳，没有秘密。任何奇闻异事一夕之间全城皆知，三日不到便可传遍全国，再找不到比名播汕阳进而举世闻名更容易的事，也再没有比在汕阳获得认可更困难的了。管你在家乡是声名远扬的侠客还是才情艳艳的佳人，到了汕阳，纷纷平凡似渺小的尘埃，极少能站住脚。

　　饶是如此，也阻挡不住一批批沽名钓誉之徒怀揣着希望从四方各地前来。

　　可这十年间，位居汕阳风云榜首的仍是那几人。

　　能辨善道才华横溢的鬼谷君子子衿，未及弱冠铁血沙场的崇阳将军，气若谪仙的杏林神针祁公子，杀人于无形的齐国暗影幽月，江心一舞动天下的雎台名妓妤烟，真正是让人可望而不可即。

　　同时，这些人身后所代表的五种力量：鬼谷、赤羽军、杏林、长空门和惊鸿楼，实力也同样不容小觑。

　　“姑娘，您要的小菜。”酒楼的小二哥和和气气地端上几盘汕阳特色菜，来不及介绍，便急匆匆地跑下去。

　　阿瑾也没在意，拿起一个包子，慢悠悠地品尝起来，耳朵还不忘立起来，听着旁桌的谈论声。她倒真没想到吃顿饭的功夫都能听到几个熟悉的名字。

　　鬼谷君子？气若谪仙？

　　她左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吐了吐舌头。

　　“你只说了五人，可是忘了十年前夜洗沈家庄的血手鬼谷子？”

　　阿瑾惊，一口茶水卡在嗓中，急速地咳起来。旁边两人皱着眉看了她一眼，又扭过去继续聊起来。

　　“鬼谷子虽是六恶之首，但到底作恶多端，十年前他夜袭沈家庄，致使各门派伤亡惨重，至今没有元气难复。这样的人，和其他五人排在一起，总是落了他们的名声。”

　　阿瑾拍拍胸口，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一听这话，又气不打一处来。落了他们的名声？哪怕他们不知道崇阳将军和祁公子见到阿爹要恭恭敬敬地叫声前辈，也该知道子衿该唤他一声师傅吧。想她阿爹好歹贵为一派掌门，居然沦落到和年轻人争夺席位，实在是让她怒不可遏。

　　另一人叹了口气：“当年他还杀了那么多朝廷命官，最高甚至位列三品，可朝廷居然不予追究，江湖中人又敌他不过。如今鬼谷日益兴盛，其他门派纷纷没落，只能拿他没辙。”

　　“七日后沈家庄的誓师大会，就是特意为对付鬼谷准备的，各门派精英都会到来，就不信这次不能集众人之力，铲除掉鬼谷子那个大魔头。”又一人义愤填膺地说道。

　　“啪——”隔壁桌传来碗筷重重磕碰木桌的声音，他们齐齐扭头，只见一妙龄少女面无表情地立在桌旁，狭长带着冷意的眸子凉凉地扫了他们一眼后，转过身幽幽地飘走了。

　　他们同时颤了三颤：“张兄，那个姑娘你可识得？”

　　“不识，不过一身杀气，想她应该不是普通人，说不准和长空门关系匪浅。”

　　“张兄说的甚是有理。”

　　……

　　阿瑾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心乱如麻。

　　誓师大会。

　　到底是担心家中老人的，纵使他是全天下人口中的大魔头，这个人也是她一辈子的阿爹，她也还没正派到能大义灭亲的地步。若是誓师大会如期举行，她还真担心鬼谷无力应对。

　　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混进去，哪怕不在里面掺和一脚，也好探听探听消息，早做准备以防万一不是？

　　心烦意乱的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从车水马龙的大道走入了荒无人烟的小径，等察觉时，面前已是一条死胡同，身后站着两个面容猥琐的小混混。

　　阿瑾面对着杂乱的胡同泠泠一笑，道：“本小姐心情不佳，不想死的趁现在。”

　　等她终于料理完两个痛得在地上直打滚的小痞子，拍拍手准备离开时，路口突然又冲出道身影，长相倒是端正，不过那眼神实在是不讨喜，一看就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只见他站定后，拱手做了个揖，说道：“在下沈江白，家中位列第二，人称沈二，姑娘莫怕，我这就来救你。”

　　说完一抬头，看见那姑娘笑意盈盈地站在自己面前，晶亮的眸子似蘸了水般柔软，不由得恍惚地傻笑起来。

　　“一伙的？”他见她薄唇轻起，濡软的声音犹如天籁，便愣愣地点点头，银铃般的笑声霎时浸入耳中。

　　“公子，救我——”

　　她身后的呼喊如一盆冷水倾灌而下，立刻让他清醒过来，看着面前女子甜美的笑容，不觉一身冷汗，撒腿就跑。

　　不料衣襟却牢牢地被身后的人扯住：“演戏要演得像些，下次‘救人’前可不要说那么多废话。”

　　在她面前办下这出英雄救美，实在是班门弄斧，可笑之极。

　　“你姓沈？可是沈家庄的人？”

　　沈江白这时才反应过来，这汕阳和沈家庄相隔不远，怎么也算是他的地盘，他做什么逃跑？因此挺直了胸膛，颇硬气地回道：“区区不才，正是沈家庄二少爷。姑娘想活命的话还是尽快离开为妙……咳，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药呀”阿瑾眉眼弯弯，似笑非笑着说道：“沈家一直以侠名闻名天下，前庄主沈煜老先生更是四侠之一，虽十年前沈家庄惨遭屠灭，但今人才辈出，哪个不是英雄豪杰，尔等宵小之辈也敢借着沈家的名声欺凌弱小作威作福，本小姐自然要代为教训。

　　我这药，没别的作用，就是两个时辰内便能毒哑你，看你这张嘴今后如何唬住人。”

　　“你……”沈江白一开口，便闷声咳起来，他亟亟用袖子捂住口唇，等缓和后松开，被袖口的血丝吓得脸色发白：“给……给我解药，我真的是沈家人，这是……咳咳咳……沈家的令牌。”

　　“你居然还偷了沈家的令牌，真是偷鸡摸狗的鼠辈。”阿瑾面色一沉，转身就走。

　　“等……我带你回……沈家庄，向你证明……在下所言非虚。”

　　阿瑾回身嫣然一笑，两颊的梨涡深深：“好呀，若真能证明你是沈家人，给你解药倒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