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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风雪苦挽昔日情 怎料从此恩断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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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五阳城。
腊月的雪,落遍大街小巷,街市中只剩下零零散散的框架。厚厚的积雪上,深一脚浅一脚的鞋印不久便被风雪掩盖,人们都躲在自家的屋舍里关门闭户,结冰的河边,还有些许凿冰取水的妇人。城内如同雪白的荒原,人烟寥寥。
五阳城分布着大小的官道七条,以朱雀七宿的名字命名。其中星宿街位于城内繁华的中心。天气酷寒,飞雪连日不开,就连如此的大街都只剩下寥寥的十几个路人和瑟缩于墙角的乞丐。
“外公你看……那个小哥哥的爹爹不要他了。”一个稚气的声音从翠云轩对面的小店外传来。悠闲地倚着柱头的老乞丐对着身后裹着破被絮的小丫头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别说大声了,让那个“小哥哥”听见。
细细看来,这个乞丐只穿着一件短褐,上面还破了几个大洞。但在这样风寒的天,似乎不知何为冷冽。样貌也无奇特之处,只有那邋遢的灰色的胡须特别招眼。他扭过头,望着街对面那个十岁左右的黑衣小孩,不由叹了口气:“造化弄人,又是一个没良心的父母种下的恶果。善哉善哉。”说着,老乞丐对着苍天祈祷了片刻。
然而这个动作,却让另几个垂死挣扎的乞丐发出了嘲讽的哼声:“上苍果真经得住咱的乞求……就不用叫咱们在这讨他妈的臭钱……”说罢便没了声息。或许是临死前对天的怨念吧。老乞丐无奈地叹口气,活得好的时候,再低三下四做牛做马都甘愿,得了银两还炫耀一番。如今,无人施舍,便骂作臭钱,真是讽刺。念罢,老乞丐也不作声,静静地看着那个孩子。
他身上仅仅套着一件黑色的布衣,嘴巴不停地向被寒潮卷成青紫色的双手呵气,脸上的潮红化为了几片乌血色的冻疮。他紧靠着翠云轩的柱头,眼中泛着一种期待的目光,就是那种目光支撑着他小小的身子不被大风刮倒。
路过这稀疏的行人向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都在猜测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孤零零地坐在这里。而他的父母,究竟在何方?
或许只有老乞丐知道,这孩子的父亲在一个时辰前将他送到这里,让孩子等他回来。于是那孩子很听话,便答应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转身的一刹那,眼眶中流露出了决绝的光华。这是所有丢弃自己亲骨肉的父母共有的表情:不舍、无奈与残酷。
“孩子,他们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瞧你冻成这个样子了,跟大娘回家暖暖身子吧。这些大人,是怎么当父母的?一点都不把孩子当人看!”一个好心的妇人向小孩伸出手去。
“拍!”孩子警惕地打开她的手,想向墙角退一步,可是,后背刚接触到石壁,单薄的衣服便将那肃杀的冷冽重重地刺向他的背脊。他如同被惊吓的小兽,暗黑的瞳仁如利箭一般扫向妇人,发青的嘴角艰难地抽搐着:“才不要!爹爹回来接惊彻回家!爹爹要惊彻在这里等他!”
被拒绝的妇人皱了皱眉头,也不再如刚才那般好心:“真是没教养,管你爹是谁,舍得让你这样受折磨,你爹一定不要你了!”说罢,不管那个叫惊彻的孩子大叫,也不管他冲自己扔石子,便径直拐进了家门。一旁旁观的老乞丐也不由地一慨:“果真最毒妇人心。”
小惊彻一定觉得这十年来,自己只有现在这么没用,扔的石子全落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他咬紧的牙关突然松开,目光有些发怔,开始胡乱地低语起来。
“爹爹真的不要惊彻了吗……不……爹爹那么疼惊彻……爹爹才舍不得……难道爹爹出什么事了吗……爹爹……好冷……不行……惊彻要去找爹爹……”说罢努力站起身,只听关节几声脆响,一阵剧痛让他瘫倒在地上。脚已冻僵了,现在连平时走路都很难,惊彻趴在冰冷的雪地里,神志渐渐涣散开来。
老乞丐终于忍不住,从地上站了起来,对身后的小丫头说:“空谷,把被子盖在哪个小哥哥身上,该回去了。”话毕,那个叫空谷的丫头便很乖地抱着裹在自己身上的被絮盖在了惊彻的身上,然后老乞丐抱起他,空谷便拉着老乞丐的衣角,向星宿街的尽头走去。
五阳城北郊,大雪仍在飞落。一个黑衣的中年人闭目伫立在关雪亭内,调着内息抵御着如刃洗似的寒风。大雪卷入亭,总会在他身侧融化,不久便在地上聚集成了一圈冰环。
这时,从半空落下一个黑衣人,他正是黑凤楼四大杀手之一的飞霜。
“报领主,铭雪教势力仍在西域一带扩大,不久将涉及中原。”飞霜双手抱拳,面如铁石。
原来这关雪亭中之人,竟是黑凤楼领主,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无情客”刀试狼。据说,曾有人死于他的眼神之下,但是虚是实,已无从考证。
刀试狼挥挥手,示意飞霜下去,未发一言。飞霜领命,瞬间消失于雪野。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睁开眼,竟然是满目的惘然。若是江湖人知刀试狼也会有如此表情,不知会作何态度。但此刻,他真真切切地望着雪野,两眼空茫。
“爹……你要快些回来。”雪原尽处,浮现出一双稚嫩的眼睛。不自觉的,他竟然喃喃地低语:“彻儿……彻儿……”转瞬,他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失常,重新沉默了下来。即使空无一人,也绝不让自己露出任何破绽,这是杀手的本能。然而今次,若是有敌在此,自己不知死了多少次。但他却并不能平下心来,内息不断变动,甚至几次,都会感到雪的冰凉。
自从与自幼青梅竹马的“青发妖影”秦笑幽成亲,自己的心开始软了下来,直到后来刀惊彻的诞生,更让他体会到了做父亲的天伦之乐。他将三十多年深埋的慈爱全部倾注于彻儿身上,然而,今天却不得不亲手丢弃他。刀试狼不是死人,他也会有情。虽然在江湖人心中,他本是个怪物。但他知道,彻儿心中的父亲,不是一个刀间喋血的杀手,而是一个伟岸地能支起半壁江山的领主。
这一切的发生,都源于秦笑幽。
笑幽对他一片痴心,十年来不惜离别之苦,四处寻找绝世秘籍,甚至头发都由青转灰。然,却因为彻儿的顽皮,让一切付之东流。当火势由藏书楼卷向天顶时,秦笑幽已动了杀子之心。但在刀试狼竭力阻止之下,杀子之任,便落与刀试狼之手。毕竟十年之情,和父亲的怜惜,他只好将惊彻丢弃,任其自生自灭。
不知彻儿现在如何……
三四个时辰过去了,彻儿难道已经冻死在雪中了么。刀试狼浮想起彻儿垂死挣扎的画面时,心中不由地震颤。无论如何,即使最后一面,也要再见见彻儿。
刀试狼纵身一跃飞上高空。
雪渐渐地停息,天色转暗。
当刀试狼落到翠云轩对面的屋顶,惊彻早已不见了踪影,一刹那悲喜交集。也许彻儿被什么人收留了罢。刀试狼心中一叹,回身投入暮雪之中。
他不知道,这一次转身与下一次的相遇,将会让一个孩子走向另一段人生。但此时的他,却得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慰籍。
夜,降临在雪白的郊外,寂静的原野伫立着一座破败的古庙。冷色调的深蓝天幕将积雪染成墨色,惟有这黑夜中透出的点点微光,勾出一丝温暖的轮廊。
破庙的墙角,蜷缩着一个眼神幽暗的黑衣小孩。跳跃的火光将他瘦小的身子投印到身后的墙角,却是如此巨大。他相比于刚从昏睡中惊醒时,已完全成为了另一个人,甚至接连不断飘来的烤肉的香味,都不足于打动他早已痉挛的肚子。
老乞丐和空谷坐在火堆边,直直地盯着火上颜色渐渐转暗的鸡肉。真的是很不容易得来的宁静啊……方才刀惊彻一醒便哭着闹着要见爹。老乞丐只要一提起他爹不要他了,他便扣着爪子要来打他。老乞丐不知道,在这个孩子心中,那个背离他的父亲,究竟占着怎样巨大的位置。而父亲对他的承诺,竟可以让他拼尽一切的尊崇。他有些不忍心起来,面对孩子愤怒却干净的瞳孔,他只好答应明日便带他去见自己的父亲。然后,孩子便安静了下来,始终缩在墙角,不再发一言。
“小子,你叫什么?”老乞丐扭头,递过一块烤好的鸡肉。仿佛再也无法坚持,毕竟是小孩,刀惊彻再没抵抗,接过了鸡肉,怯怯地看了老乞丐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下去。
“小子,你叫什么?”老乞丐见这孩子吃得如此安静,再问了一次。
“刀……刀惊彻。”孩子用生涩的声音回答,随后专注地咬着手中巨大的烤肉。
老乞丐眼神有些黯然。刀惊彻……刀试狼,原来真的是你。原来你果真无情到抛弃亲生骨肉的份上了么?可是,你万万没想到,你的孩儿竟可以为你丢弃一切。
大约亥时,雪已停止。夜空转晴,从残破的瓦顶望去,依稀现出影绰的辰光。惊彻和空谷用被子裹着躺在似乎已熟睡的老乞丐身边。
“惊彻哥哥。”自始至终没跟自己说一句话的小丫头突然开口了:“你很喜欢你爹爹吗?”
刀惊彻看着对面墙上跳跃的火光“嗯”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小自己5岁的丫头。温暖的火光映照在她有些脏的脸蛋上,却奇异得很是可爱。她想了片刻,用稚嫩的声音说:“可是空谷从小就没爹没娘。空谷是外公从山谷里捡来的孩子。那时的空谷还没有名字呢……”说着她顿了一下:“哥哥喜欢爹爹的感情,就像空谷对外公一样,对不对?”
刀惊彻点点头,目光柔和了下来。
“真好啊……”空谷眼中泛起了一丝隐蔽的水光:“哥哥明天就可以看见爹爹了,可是空谷再也看不见了……连样子都不记得……”说罢,抹起一个笑容:“不过空谷有外公,外公很好很好呢。”话刚说完,她觉得有一双手落在她的头顶,温暖而坚定。她怔怔地看着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哥哥,脸上泛起了两朵红云。就是这股温暖,和此后在刀惊彻脸上再也找不到的柔和,让她在许多年后,那个不再一样的世界里,偶尔还会感觉到幸福。或许就是命运的束定,有一根无形的引线化作那时的回忆,让他们在此后能再次相遇。
刀惊彻闭上眼,浮想起爹高大的身影。他不知道爹在那个浩淼的江湖中,是何等地令人发指,是一个怎样无情的杀戮者。他只知道爹微笑地叫他的名字,用自己下巴上坚硬的胡茬来蹭他的脸。他只知道爹经常从外面回来,都会带一些很精致的短剑和短刀给他。他心中的爹是一个温柔的人,爹说过的话从来都会信守承诺。所以,他始终都那么相信自己的爹,或生或死义无返顾。
“空谷,你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相信爹会丢弃我么?”他看着空谷的眼睛,然而正如他所想的,里面一片茫然。“有一次,爹爹带我出去玩时,我看见了一匹很漂亮的小红马。但就在爹爹准备买给我的时候,很多黑衣服的人围了上来。爹爹让飞霜哥哥先带我回去,然后自己陷入了血战。临走时,爹爹答应我一定会把小红马给我买回来。”说完,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结果爹爹浴血而归时,果真带回了那匹小红马。飞霜哥哥说,爹受了很重的伤。如果当时他没有在对方增援的人马到来前,急着买小红马,而选择逃,爹爹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那时……在我的心中,爹爹的位置,已经无可取代。”
空谷听得入神,喃喃地说:“真是很好的爹呢……所以惊彻哥哥,才那么地相信呢。”
“嗯。”或许是太困了,刀惊彻的声音有些含糊,之后就没有了声音。
梦里会曾出现爹的影子么?小惊彻也无从得知,但他的心中却千万次地唸着一句反复的话。
明天,便可以看见爹了。
细小的幸福顺着血脉一路而上。但他却不知道,漫漫长夜后,将是一番永远无法忘怀的惊变。
清晨,大雾将散。
“恭迎领主。”黑凤楼前十几位黑衣杀手有秩序地排列在大门两侧。而他们的面前,是一个神态冷峻的男子。一夜未归的刀试狼在酒楼独饮到黎明,但脸上却不显丝毫的醉意。他身后,跟着最信任的左右羽翼,六月和飞霜。刀试狼的脚步极轻缓,跟所有杀手的特质毫无出入。毕竟,他自己便是天下杀手之最。
然而,还未待他跨如大门,一团黑影突然抱住了他的腰。六月、飞霜瞬间紧觉,拔剑而向那团黑影。
刀试狼似乎也在一瞬间用内力将黑影震了出去,正迎上六月和飞霜的剑尖,然而下一刻,目光忽然一变,纵身向黑影跃去。
彻儿……
六月和飞霜的剑快如闪电,出剑如银蛇,急风回转,然而看见领主直直扑来时,却已收不住剑。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慌乱。
“叮、叮”两声金属碰撞声,将六月、飞霜的剑挡了回去。两人落在地上没有半点迟疑便跪了下来:“属下无意冒犯领主,请领主赐死。”
刀试狼在半空抱住击出去怔怔地望着他的刀惊彻,丝毫无暇顾及六月、飞霜的惊恐,一拂被剑戳破两个孔洞的衣袖,直直落到地面。
刀惊彻惊了片刻,突然微笑地抱着自己的父亲:“爹……你没有抛弃惊彻是不是?爹爹一天没见惊彻,一定担心了吧!”
一刹那,刀试狼的脸是柔和的,但念及秦笑幽若是知道惊彻没死,一定会亲自动手,便皱着眉头将刀惊彻甩出了一丈开外:“我想你认错人了,在我动手前。快离开。”
所有的杀手同时一怔,看着雪地上已呆住的少主,心中复杂如麻。六月、飞霜跪在地上,也甚是惊讶。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少主,是领主最宠爱的孩子。然而……做为下人,没有权利干涉主人的私事。
“爹……”仿佛感受到雪地的刺骨,惊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无比慈爱的爹,似乎不认识一般:“你……是不是生惊彻的气了?是不是惊彻一夜没回家,没有等爹爹一起,爹爹生惊彻的气了?”说罢双膝跪在地上苦苦地哀求:“爹,原谅惊彻吧!惊彻再也不敢违背诺言了,惊彻再也不要不听爹爹的话……爹爹,别不要惊彻好不好……?”冰冷的雪如刺一般扎进单薄的衣服里面的皮肉,孩子在风中冷得瑟瑟发抖,眼中有什么东西经不住要落下。
刀试狼看也没看他一眼便想往里走,然而,忽然一声又一声撞击的声音,让他不由地停步。所有杀手一刹那间倒抽一口冷气,被岁月冻结的心顿时起了极大的撼动。
雪地里,小小的影子如一块墨迹。刀惊彻双手按在地面,一个又一个地向刀试磕起头来。尽管冰渣刺如掌心和额头,却冷进了背脊;尽管小小的额头逐渐渗出了血迹。但他始终抿着嘴,不发一言地用一次又一次响亮的撞击与晕眩,来换取爹的原谅。他小小的身子里,从何而来如此巨大的力量?甚至可以动摇那些心如死灰的黑夜行者。
远处,老乞丐捂住了空谷的眼睛,自己也不忍再看下去,仰头望着空无一物,死一样的惨白的天空,努力收回眼里即将漫出炙热的液体。真是个傻小子……
刀试狼心中一酸,悲哀与痛苦如毒液一般渗入全身的血脉。没有人会知道他的痛苦,没有人知道,这一声声的撞击,击到的不是地面,而是他做为一个父亲的心。但为了彻儿,他必须无情,必须痛苦。他要彻儿好好活下去,即使让他仇恨,也不愿让他死在自己的面前:“六月、飞霜领命。”声音冷冽得掩盖了一切颤动的音符:“将这小子赶出去,别让我再见到他。”说罢,眼睛阴冷地直刺一瞬间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他的孩子的瞳孔。他要用这个毕生最冷漠的眼神,打消刀惊彻最后的坚持,得以平安地离开。
六月、飞霜不发一言,向着孩子走去,每一步的脚印都是颤抖的。他们看见了他身前的那摊血迹,犹如冬日的红花盛放在雪野,掩盖了一切的苍茫和荒芜。然而,当他们的手抓住孩子的肩时,却是异常的坚硬。刀惊彻似乎已经傻了,任由他们将自己拖走,眼神自始至终都凝视着,黑凤楼前,那双阴冷得如无底的深渊的眼睛,那双从前如此温暖的眼睛。
然,一切,已不存在了。这个人,是顶天立地的黑凤楼主,不再是曾经的那个爱他的爹。这种眼神,绝不是爹爹的眼神。
一时间,温暖的回忆一一重放脑海,却渐渐被风冻成冰,永远沉入心的无涯之岸。
或许这正是他生命之花初始的那一天,往昔,只如繁华一梦,归入轮回的摆渡之船。十岁的孩子,突然间无预兆地在心底完成了一次盛大的绽放,忘记了哭泣与微笑。
忽然,一阵马鸣嘶破长空。刀惊彻眼中一亮,挣脱六月和飞霜,向黑凤楼跑去。
小红马……小红马……
他飞快地跑着,向向他奔过来的玩伴跑去。
这便是一切根始的地方,如今,或许还回得去……
他努力地奔跑着,像拼命地去抓一根能将一切归于初始的稻草,他是那么急切地渴望,父亲能记得当初在他心中投影出的无比高大的形象。
但是,就在一步之遥,一道银光闪过,小红马在惨叫中被辟成了两半。温热的血液向空中飞跃了一个又一个弧线。
就在霎时间,惊彻绝望地看着将剑收回鞘的父亲,全身瘫软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惊彻突然低吼着用拳头砸向雪地,丧失理智地泪流满面:“爹!就算你不认我……为什么你要杀死它!!它是无辜的!爹爹,你是从来都不杀无辜的人的,还别说一个曾经带给我们那么多快乐的小红马!!!难道是我相信错了吗?难道我心中的爹爹,那么正义的爹爹,都是假象么!!!”额头冻结的伤口经不住震动,温热而粘稠的液体顺着鼻翼一路而下,终于与泪混为一体,在雪白的地面融化出一个又一个血红的斑点。
刀试狼自始至终将所有的情感压在了心底,让自己面无表情。回不去了……终究还是回不去了。一切的记忆与根连都被他亲手斩断。
从此,各不相干。
“请收手罢……他会崩溃的。”突然一个老乞丐出现在雪野中,“他还是个孩子……只是个孩子而已。”说罢,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刀试狼。
刀试狼看着这个老者,心中一惊,但片刻沉吟道:“这是本派的事,请范教主莫要干涉。”
范教主。老乞丐便是当年威震天下的墓隐教主范疏公。自退位以来,一直渺无音迅,原来化身为乞丐,在五阳城里一直观察着黑凤楼么?
“他是我的孙儿,我现在就带他走,不知领主可否同意?”老乞丐跪在刀惊彻身边,声音似嘲讽又似悲哀。
“既然是教主的孙儿,那么请便。”刀试狼冷静地超乎想象,“不过,请允许我奉劝一句。请教主管好自己的孙子,以免乱跑惹来杀身之祸。”刀试狼吐出这句话时,似乎有提醒范疏公照顾和保护刀惊彻的意思,然而,却换来了范疏公一个毫无深意的目光。正是这样的蔑视,让他目中起了细微的变化。
“多谢领主赐教。”说罢,抱起颤抖的惊彻向方才蔽身的小巷走去。走至一半,刀惊彻突然从他怀里跳了出来,一步又一步艰难地又向黑凤楼的方向移去。
“惊彻……”范疏公向他伸了伸手,却并未拦住他。
这孩子……还没死心么?
一步步,走得那么的小心和痛苦,刀惊彻心中复杂如麻,正欲伸手呼唤自己那无情的爹,却突然怔住了。
刀试狼对六月、飞霜使了个眼色,两人遵命,飞身跃起,横竖几道剑光闪过,地上全是七零八落的黑衣人的尸首。
“知道真相的人都得死。”刀试狼淡淡地说:“你们俩好自为之,不然下场如这些人一样。”六月、飞霜颤抖地“是”了一声。
“你连自己的人也杀……”刀惊彻低着头,所以看不清表情:“他们可以为了你而出生入死,你说杀便杀了么?”
刀试狼转过身来,冷笑道:“小子,我是刀试狼。知道刀试狼是谁吗?”见刀惊彻不说话,他继续道:“刀试狼是武林人士最惧怕的杀人魔王,这些人,因为他们听到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必须死。这就是江湖,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架着一把刀,不是你生,就是我亡。”说罢,带着两个杀手踏进了大门。消失在雪地中。
黑凤楼前,似乎成了尸横遍野的修罗场。寒风呼啸而过,仿佛默默地悼念死者的亡灵。
刀惊彻迎风而立,望着黑凤楼前血红的血地,目光黯然。
“你……是范疏公吧。”惊彻的声音冰冷,“请收我为徒。”
指尖的血逐渐凝固,他抬起血污的脸,坚定地看着老乞丐:“请收我为徒,我要亲手杀了刀试狼。黑凤楼在他的手中,变得已经太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