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罢课风潮 谢沚想，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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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车子停在京师大学堂门口时，谢沚看到的，不是学生三两结伴热热闹闹，而是风吹起地上的纸片，就像秋风卷起落叶一样的景象。
谢沚惊讶地看向袁文，就见到袁文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估计又是那群学生们闹出来的，游-行完就罢课，三天两头这样，这课他们还要不要好好上了。”
谢沚不由得惊讶：“他们的声势都这般浩大么？”
袁文摇头：“那倒也不是，估计是这次让学生们愤怒了吧。山东要收复我是懂的，但如何收复，不是这群学生闹闹就能解决问题的。当局也很苦恼。”
这时，袁文派去的手下也回来了，说是校长不在，只托人留了口信，三天后再请原时间进行考试。
谢沚无奈，袁文也只得送谢沚回去。途经女子学堂的时候，看到一位短头发女生在对姜卷施说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车停在姜卷施面前，那位短头发女同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打量，姜卷施解释说这是外子朋友的车。
谢沚下车，笑着对姜卷施说：“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新同学吗？”
“只有一门考试，考完试就出来了。这是新认识的同学，陆芸陆小姐。”又转过去对陆芸说，“这是我丈夫，谢沚。”
“你好。”
“初次见面，你好。”
陆芸促狭地用手臂撞了下姜卷施的胳膊，小声说道：“你丈夫很英俊啊，你真有福气。”
姜卷施有些羞赧，回头瞪了眼陆芸，才对她说：“那我先走了，明日再见。”
“再见。”
“你的同学很热情。”谢沚笑着对姜卷施说。
“嗯。”姜卷施笑着回答，“那你的同学呢？他们友好吗？”
“别提啦，今日学校罢课，学校里人影都没有。”
姜卷施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车里静了下来。
这时的姜卷施又看见了街角那涌动的人潮，看见他们青色的布衫，黑色的裙子，看见他们青涩的脸庞，看见他们愤怒的表情。
“他们可真有活力。”姜卷施如是想。
袁文把谢沚送到家之后，说三天之后再来接谢沚。这几日在家，尽量别出门。
谢沚道谢，然后去买了自行车，每天接送姜卷施。
谢沚每次经过那些学生和工人们身边时，都不太明白这些人怎么会有如此无尽的精力。难道他们不害怕么？谢沚听见过枪响。他知道这些请命的学生，有些血洒当场。
他看了《新青年》的文章，他认为里面一些文章很有道理。可没有让他觉得，这些文章里道理，足够成为这些学生的信仰，让他们无畏地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面对血淋淋的现场。
本质上来说，谢沚不过是一个读过书的商人。他的父亲教他如何运筹帷幄，教他如何在守住底线的情况下与人争利，如何明哲保身，如何从一个又一个危险的泥潭里抽身。
他不能理解这种飞蛾扑火般的热情。
其实今年谢沚也不过十八岁。他拥有热枕，而这份热枕藏在心中，偶尔蠢蠢欲动，但多数时候，都像一个冬日用的暖手婆（1），炭火烧的火旺，隔着一层绿皮陶土，只有绵长的温暖，只够一个人双手握住。
三天后袁文并没有来接谢沚，只派了司机送谢沚。
而谢沚的考试成绩很好，国文很优秀，入学需要的英文和算术水平都够。办好手续后，就安排他新生入学。
谢沚主修中文系。他不必担心家业，就选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做。
他也没有问袁文为什么没有来。谢沚心里清楚，能把打点好一切，安排得这么妥帖顺利的人，不应该是什么简单的古玩商家。他不去问太多，他知道知道多一点，就离泥潭更近一点。北平的局势复杂，与自己这个北上求学的年轻人无关。
又过了几天，姜卷施拿着报纸兴奋地说，学生们胜利了。跑去砸了汉奸的家，全国连成一线，当局迫于压力，没有向洋人妥协，没有签下《二十一条》。
谢沚在此刻又觉得兴奋了，他有一种自豪感。一种置身事外却感同身受的自豪感。他有点激动，鼻子没由得一酸，眼眶也有点湿润，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倒是生出“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之感了。
其实这些事并不是离谢沚很远。因为授国文课的先生，就是这场运动的先驱。
国文课的老师在授课时候，与平常并无不同。绘声绘色地上课，举例子，赏析。
国文老师一身黑布袍，头发有些乱，衣领翻了过来，戴着一副眼镜。拿粉笔的手指甲有些开裂，手背上都是粉笔的粉尘。国文老师斯斯文文，却在板书的最后一字写完时，喜欢重重地打个点。
他总是慢吞吞地讲课，慢吞吞地收拾讲义。然而讲到激动处，语速又会变得特别快，显得他的情绪激动而压抑。
国文老师姓辛，平生最爱的词人就是辛弃疾。讲到辛弃疾时，偶尔也会时缓时急地拍打讲桌，仿佛自己正凭栏望远，正把栏杆拍遍。
谢沚觉得这里老师都很有趣，个个都有个性，又带点文人独特的固执与可爱。
清晨在每一个鸡鸣的时刻来到，伴随着胡同里豆浆油条的人间烟火气。
黄昏在每一个单车车铃响起的时刻来到，伴随着车后座爽朗的笑声的欢乐。
日子在茶米油盐、缝缝补补里游刃而过，在房东太太浆洗衣服棒槌的击打声中跳跃而过，在房东手谈品茶的棋盘上缓缓流淌。
谢沚想，这一定他人生中最悠闲而舒适的日子。没有利益分配，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战火纷飞。外面的风潮与他无关，局势的动荡与他无关。谁掌权，谁登场，谁唱戏，都丝毫不影响明早吃什么早餐，后天上什么课。
烟火缭绕，却不红尘滚滚。行色匆匆，却不风尘仆仆。
然而，这样平稳的日子，只维持了半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罢课风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