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九宫

1、第一章

　　暮春。

　　春风得意楼。

　　夕阳西下，烟霞静静地晕染开来，浅浅的水红，淡淡的哀愁，仿佛离人的眼波。

　　一骑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卷起漫天烟尘，烟尘未落，骏马已到门前。

　　青衣白马，少年英俊。

　　门口延客的伙计急忙迎上前去，恭敬行礼：“客官打尖，住店？”

　　“访友。”少年利落地下马，将缰绳扔过去。

　　伙计愣了一愣，却还是没听明白，疑惑地瞅着他。

　　“把马喂好，回头小爷重重有赏。”少年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几步窜上楼梯，转眼间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

　　“又一个怪人。”伙计心里想着，却也不甚在意，春风得意楼是江湖第一酒楼，来来往往的怪人也多了，见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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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没有好酒？先给小爷解解乏。”少年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快个屁！要不是为了那破玩意儿，我会给仇家追杀，天南海北地跑了整两年？”少年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没好气地瞪着竹帘后的人。

　　“任谁看都是无边艳福，怎的你就不会享用？”

　　少年大大地翻了几个白眼，哼道：“东西出手了？”

　　“没有。”

　　“什么？”少年几乎跳起来，冲到竹帘前，却没敢掀开帘子，站在帘外踌躇。

　　那人轻轻叹气，似乎惋惜：“事主死了。”

　　“怎么死的？”

　　“两年前，他已经病入膏肓，求这宝贝入药才能救得，你一去就是两年，他岂能撑到现在？”

　　“唔。”少年愁眉苦脸地坐回去，像泄了气的皮球。

　　“死得刚刚好，刚刚好！”窗外有人拍着手笑，声音清脆悦耳，仿佛清泉击石，碎琼飞溅，“你既然拿了它也没用，就给了我不好么？好歹也算是我天涯海角追着你的报酬了。”

　　“不给。”少年固执道。

　　“为啥？”

　　“不为啥，我不高兴。”

　　“为啥不高兴？”

　　不见回音。

　　“说话啊。”一个女孩子从窗口爬进来，红红的衣服，红红的唇，水灵灵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寻遍了房间也不见人影，便皱了弯弯的眉，撅了柔润的唇，“喂，人呢？”

　　她这话是冲着帘子说的，帘内人也就不装傻，道：“走了。”

　　楼下一声马嘶，马蹄声远去，证实了那人的话。

　　女孩子跺了跺脚，仍旧要从窗口跳出去，却被帘内人一句话阻住。

　　“你要找东西，还是找人？”

　　“当然是东西。”女孩子答得干脆利落。

　　“东西早就不在他身上了，你追他还有什么用？”

　　“咦？”

　　“一年前东西就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我为什么信你？”

　　“我告诉你一个地方，你若找不到，回来找我便是。”

　　“你若走了，我怎么找你？”

　　“呵呵……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那人轻声笑出来，清风徐来，温煦满室，女孩子忍不住脸上一热，轻声斥道：“要说便说，卖的什么关子。”

　　“真是个急脾气的小姑娘。”那人无奈地笑，凤瞳微斜，几分狡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所谓好友，就是要拿来消遣拿来陷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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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山丛竹晚森森，梧桐高树夜吹箫，暂得逍遥。

　　本来逍遥。

　　深山古刹，广植修竹，熏风徐过，一片清响，梧桐树下水榭凉亭，有人吹箫，悠扬，淡漠。

　　竹林里微有响动，箫声戛然而止。

　　“什么人？”那人站起来，望向竹林，月夜之下，白衣胜雪，脸庞瘦削苍白，眉目青黛，浓郁得化不开的青。

　　竹林里身影一晃，走出来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子，红红的衣，红红的唇，乌溜溜的眼珠儿迎着夜光，一汪月华。

　　“你是什么人？”青年语气放缓，目光平平地望过去，划过淡淡的一丝惊艳。

　　“路过而已，听你箫吹得不错，忍不住进来听听。”女孩子笑嘻嘻，唇边梨涡浅浅的，十分可爱。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女孩子冲竹林外的高墙努嘴，显然是从那里爬墙而入。

　　青年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女孩子不太成立的解释。

　　“你住在这里？”女孩子几步跳上山石嶙峋的水榭，大咧咧地在青年身边坐下。

　　青年点点头。

　　“你刚才吹的什么曲子？怎的我从没听过？”

　　“喜欢？”

　　“嗯。”

　　“我可以教你。”青年不知为何，忽然高兴起来，浅白的嘴唇微微抿起弧度，似笑非笑。

　　女孩子看他那浅浅的笑意，心里轻轻抽紧了一下，竟无法移开目光，迟疑了半刻，才道：“好啊。等我办完了事，一定回来找你。”

　　女孩子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笑道：“我叫天天，下回见着可别忘了。”

　　“也好。”青年目送着那女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廊檐之中，仍旧低头弄箫，箫声悠悠，回荡在寂静山林中，恍如天籁。

　　半个时辰后。

　　天天又回到水榭，青年笑笑地望着她：“天天姑娘，找到了？”

　　天天挑了浓浓的眉尖瞅他，道：“你早知道？”

　　“不问而取，是为偷也。我这里虽是闲居，却也不是任谁都可以随便来去的，姑娘幸而没有找到，否则……”他没说下去，只笑笑地瞅着她。

　　天天脸上不禁一热，恼道：“你既然明知我要什么，为什么不早说，给便给，不给便不给，岂不省事？”

　　“我只知道你把我这地方翻得底朝天是为了找东西，并不知道你要找什么。”青年摊开手，似乎无奈，“你要什么东西，跟我说一声便是，我从来不会吝惜身外之物。”

　　“好！姑娘我就喜欢爽快人！”天天果然伸出手去，道“萧三千放在你这儿的东西，给我吧。”

　　“不可。”

　　“咦？”天天撅了唇，哼道：“你这人说话好没信用，方才不是说好了我要什么都给的么？”

　　“我的东西任姑娘拿去，有什么好吝惜？他人之物，恕我无能为力。”青年直直地望着她，坦荡无欺。

　　“我若一定要呢？”天天仍旧笑嘻嘻，滴溜溜的黑眼珠儿透出一丝狡黠。

　　“姑娘还是不要与我为难吧。”青年起身，脸上保持着温雅的笑，转身离去。

　　“你难道不知道，我平生最喜欢的，就是与人为难？”天天话未说完，一掌已经拍出，掌风疾劲，直逼青年后心，可那青年却似乎全无所觉，脚步仍旧慢悠悠的，闲庭信步。

　　夜风轻过，吹起他的衣袂，白影飘忽游离，瞬间化作万千重影，虚虚实实难以分辨，竟是传说中北域化影人的绝学。

　　“一影万化？！”天天不禁傻眼，已知自己非是他的对手，所谓识时务为俊杰，掌气一化，换了一脸俏生生的笑，道：“大叔，干啥这么认真？咱们江湖人都是打出来的交情不是？”

　　“我不是江湖人。”青年收起化影，不改温雅无辜的笑，道：“天天姑娘真的那么想要那个东西？”

　　“当然！”

　　“唔……我也并非不近人情之人，那东西我留之无用，既然姑娘喜欢，我也不是不能给。”

　　“咦？”天天眼睛一亮，喜色毫不掩饰地爬上眉梢。

　　“凡事都讲个公平，只要姑娘付得出代价，东西自然双手奉上。”

　　“怎么个代价？”

　　“江湖上传说，剑湖山庄琉璃宫里有一把定山的宝剑，据说是上古神物，已经千年不曾现世……”青年眼角一低，轻叹道：“稀世珍宝，难得一见，实为憾事哪。”

　　“你那么想要，干吗不自己去拿？你的武功可比我好多了。”天天撇撇嘴儿，斜了那人一眼。

　　剑湖山庄号称天下第一武庄，以剑立庄已有百余年，现任庄主雁归楼剑术天下第一，庄下门客三千，个个都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莫说取走剑湖山庄的定庄之宝，就是偷个馒头恐怕也走不出剑湖山庄半步，青年这么说摆明了是故意刁难，不肯交出宝贝。

　　“我从来都是很好说话的，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而且还可以给你另外两个选择。”青年笑得十分温柔善良，道：“你可以去找萧三千，东西是他的，只要他应允，我没有理由不答应。或者你可以从我手里夺走，技不如人，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天天登时垮了小脸，一向灿如骄阳的笑脸再也灿烂不起来了，道：“不兴大叔这么欺负人的，这条件开了等于没开，萧三千若肯答应我早八辈子就答应了，我还用跟他耗到现在？瞎子都能看出来你的功夫比我好十万八千倍，有那个时间跟你打倒不如去跟萧三千耗来得有希望。说来说去，你还是要我拿那个什么破烂剑来跟你换！”

　　“条件我已经开出来，怎么选择就是姑娘的事了。”青年慢悠悠地转身离去，道：“你有一夜的时间可以考虑，过了今夜即使你三个条件都答应，我也未必肯跟你交换了。”

　　“好啦，好啦，我答应还不行吗？像你这种趁人之危的小人我见多了，做得像你这样明目张胆的我还是头一回见，一大把年纪了还来欺负我这个后辈小孩子，羞是不羞？”天天冲他扮个鬼脸儿，既然被他拿了弱点不得不低头，在口舌上占点便宜也是好的。

　　“呵呵……好嘴利的小姑娘，不过你要想清楚，剑湖山庄可不像我这里可以任由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是暗藏无数玄机和危险的地方，也许你此去就是有命去无命回。为了那么一个没有用处的小东西，似乎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危险。”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就不值得？反正我已经答应你了，到时候你不要反悔就行了。请了。”

　　青年再回头时，早已不见了人影，不禁叹道：“好利落的身手，倒是我小看了她。”

　　“她若不是有这样的轻功，又怎能追得上萧三千？”

　　“嗯——？好友来得真及时。”青年顺着声音望过去，房内点起灯烛，窗纸上印下一个人的侧影，棱角分明锐利，有种森冷的刻薄，青年笑道：“你确定萧三千会出现在剑湖山庄？”

　　“不确定。但如果这小姑娘去了，他就一定会出现在那里。”

　　“如果猜错了，恐怕就要搭上这小姑娘一条命，真是罪过，罪过。”

　　“江湖人，总有一天会死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以自己想不到的方式死去。什么时候死，其实不重要。”那人手里的棋子轻轻敲着棋桌，道：“很久不与你下棋，不知你可有进益？”

　　“你知道我素来都是臭棋。”青年推门而入，叹道：“我看起来很老吗？如果没记错，我好像比萧三千还要年轻些，那小姑娘却一口一个‘大叔’，听得我心酸得很哪。”

　　“呵呵……很介意吗？”

　　“不该介意吗？”

　　“我说呢，你该担心的是怎么向萧三千交代。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会对猫捉老鼠的游戏这么热衷，会任由那小姑娘跟着他给他招惹麻烦，他是什么用心很容易看出来，让她陷入危险恐怕你先要找到足够好的理由。”

　　“送上门的好处不拿白不拿，这事终归是两厢情愿的。”青年微眯起眸子打量那人，道：“让我好奇的是，这事对你来说没有半点直接利益，你为何这般热心？”

　　“呃……我也是受人所托，这事本该我亲自出面，但想来想去萧三千都比我更合适，可我若直说萧三千定然不肯，就算他肯，也会被那个天天打破醋坛子，到时候就难以收场了。”

　　“所以你就请君入瓮，让他们自己选择？若他们选的不是你要的结果又如何？”

　　“哈……以我那位朋友的资质来说，不会有这种意料之外。”

　　“你那位朋友不会是——？”

　　“嘘——”那人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道：“你何时也对别人的私事有兴趣？背后闲话不适合你。”

　　“我只能说，萧三千这回只能自求多福了。”青年摇头叹气，却禁不住笑得眉眼弯弯，似乎很期待看到那人吃瘪的样子。

　　“女祸之事，总是人越多戏越好看。”那人笑笑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窄秀的凤瞳闪过一丝玩味的狡黠。

　　在遥远的某处，某个无辜地被人谈论的人重重打了两个喷嚏，从梦乡中惊醒，迷迷糊糊地揉揉鼻子，嘟囔：“见鬼了，会有谁想我？苍天怜见，好事坏事都别再找上我了，没事就是好事。”

　　说罢，衣服一裹，又沉沉睡去。

　　却不知，他已经被人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