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小南祝

6、 但愿人生如初

　　朵朵后来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我去把她身上的衣服换掉然后盖好被子，她本不该看到这些的，那个小小的脑袋需要的是爸爸妈妈的和睦相处而不是如此撕心裂肺的怒吼。
　　“妈妈，”我要出门的时候朵朵叫住我，“朵朵以后不见爸爸了，妈妈不要难过。”从小就是个小机灵鬼，我凑上去亲亲她，再亲亲她，目光平和。
　　“朵朵喜欢爸爸么？”我知道有些问题无法逃避，还不如早点解决，趁着我还清醒理智。
　　“嗯。”她点点头，“爸爸可温柔了。”
　　“知道了。”我拍拍被子的空隙尽量把朵朵包裹起来不受凉，“朵朵睡吧，妈妈出去一下。”

　　我刚走到门口，看见车还停在那里，锁好院门，我朝着车走过去。
　　我敲敲玻璃，赵宸年打开车门，我坐进去，示意他把车开走。
　　“赵宸年，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地谈一谈这个问题。”我打破死一般的寂静，把头正对着他。
　　“韩木子，你要什么我都可以考虑。”他的语气不像刚才那么柔软了，我笑笑。
　　“我现在这样，衣食无忧，生活简单，你觉得我缺什么？”听到他那个语气，我想要好好谈一下的心思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
　　“你的设计，我可以把它做成品牌。”他斩钉截铁，戳中我的最深处。
　　我默默捏捏拳头，不让他听出一丝迟疑，“那都是过去式了。”我大学的时候喜欢画画，也获过不少奖项，但是我爸就是一根筋不让我转系，一直坚信读理工才有出路，我没办法，只能业余地做一些小设计，连导师都觉得可惜。那时候我遇见了赵宸年，他一直支持我，为我开路，他知道我最想做的就是创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品牌，可以任意发挥我独特的想象力和设计才能。
　　“过去式么？”他捏起一根烟，“那你为什么还要参加比赛？据我所知，这些年你的作品一直在各类设计大赛里流转。”

　　我皱起眉头，不希望他发现我的一点秘密。
　　“那又怎样，你现在能给我的，都不是能够左右我的筹码。”我愤愤地开口，他把车停在路边，专心面对着我。
　　“韩木子，我是在跟你平等协商，不是较真抬杠。”赵宸年扣住我的手，我挣脱不了。
　　“好啊，那你说之前我问你几个问题。”我绝不退让，“你妻子呢？她知道么？”
　　“嗯，她知道朵朵是我的女儿。”
　　“你让她见过朵朵了？”我惊奇地不得了，这速度够快的。
　　“见过一次，她也觉得朵朵很可爱。”我觉得他的话真恶心。
　　“贱人。”过惯平静生活的我还是记得那些字眼的，现在终于有了用武之处。
　　“我告诉你，朵朵给你，门儿都没有，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还是要打官司上法院，我都不会输的，赵宸年，是你欠我的，你记着！”我步步紧逼地不停说话，其实是在掩盖我看到他手上戒指的愤怒。
　　“你生不生的出来跟我无关，我会尽快给朵朵找一个合格的父亲。”我说完准备下车，看着赵宸年的眼睛我永远无法平静，理智什么的更是扯淡。
　　“你敢！”我刚要开门，身体被强制压在座位上，我干瞪着眼，无法动弹。
　　“赵宸年你不要乱来！”我努力想要挣脱他，还是无用。
　　下一秒火热的唇舌已经涌进我的嘴里，我胡乱地踢打也无济于事。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和清新的衬衫味道，我踢了一会儿没有劲再动就任由他在我脸上肆虐，我穿的多，他也没有再向下近一步。大概是累了，之后他趴在我身上，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你走以后。”我顿了顿，但是没有被感动，他对我的伤害不是一星半点的话就能让我对他卸下防备的。
　　“韩木子，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留下你和朵朵，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低垂着眼睛，分明的睫毛抖动着，晶莹发亮。
　　我好想抱抱他，只是那样抱抱他，抛开所有，只是单纯的找到曾经那一瞬间的感觉。
　　“赵宸年，年轻时候犯的错值得原谅，”我开口，他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抬头，“但是永远无法弥补。”后半句出口，我想要了断对他所有的记忆，那些执念，哪怕是现在还能在某些瞬间对他燃气的火焰，我权当是相爱三年的后遗症，不值一提。
　　他闪亮的眸子瞬间熄灭了，我开门走出去，终于，还是结束了最后的执念和挣扎。
　　我回到家，看到朵朵睡得很熟，小孩子果然还是少心事，发生了什么都不能阻碍他们的天性。
　　“朵朵，妈妈错了。”我摸摸她的小脸，“妈妈还以为爸爸是来找妈妈的，妈妈以为重新开始也不是不可能的。妈妈不会把你让给他。”
　　我经过了五年也还是傻得可以，那天在街上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我以为是我的错觉，我还想象着如果曾经的一切都是误会，如果他是来找我的，是来真的道歉的，我就放弃怨恨，回到他身边。真是笑话，真是巨大的讽刺，他赵宸年不过是还记得朵朵，不过是不想家族流落到没有他的血液的人手里而已。

　　之后他没有再出现，我预感他不会罢休，所以静静等待着那一天。朵朵依旧每天去上幼儿园，我依旧给设计室发作品，快要过年了，我想应该去给我爸扫个墓。
　　碰上周末，我才想起来上次我提议大家一起在山上烧烤，这几天思维混乱都给忘了。
　　朵朵在院子里看童话书，两个腮帮子鼓着，像个白白的小包子。
　　“朵朵，这周末妈妈在福利院烧烤，你要不要来？”我在屋里问她。
　　“嗯，我也要去！”朵朵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估计被我闷坏了，灯一放假我就带她出去旅游。
　　“妈妈，朵朵不想学钢琴了。”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什么在拽我的衣角，低头看见朵朵嘟着小嘴一脸嫌弃。
　　“为什么呀？朵朵不是说喜欢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嗯，那个，每次去学钢琴，朵朵都能看见爸爸。”小孩子不会撒谎，我不知道赵宸年到底在想什么。
　　“妈妈给你换个班吧。朵朵继续学。”半晌，我提着围裙跑到外面，“朵朵不想见爸爸？”
　　“不想。”她嘴上这样说，我昨天还见她个小鬼头把赵宸年送给她的种子很小心地埋在院子里，还给浇了水，平时连牛奶也不愿意自己倒，现在倒是勤快的紧。
　　“那就不见。”我将计就计，看她小脑袋里都装着什么。
　　“嗯，不见了。”
　　我偷偷看着朵朵在外面继续看书，但是眉毛皱起来，小脸也耷拉着。她是怕见多了会更喜欢那个突然出现的爸爸，温柔的，英俊潇洒的，能满足她对爸爸一切幻想的男人。
　　我没有给她换课，也不再询问这方面的事情，赵宸年至少也不是我的敌人，我不再接朵朵上课下课，似乎是达成了共识，他把朵朵送回来也从不让我看见。

　　烧烤那天很快就到了，我带着朵朵去福利院，她一路上都很开心。
　　“呦，朵朵！”赵忠尧看见我带了朵朵来，很积极地过来，笑意盈盈。
　　“赵叔叔好。”朵朵嘴甜，大家都很偏爱朵朵。周舟好像也很喜欢孩子，经常给朵朵带点小玩意儿。

　　中午大家都围在烧烤架上有说有笑的，周舟带着朵朵去山上玩儿了，我就一个人给她俩烤鸡翅。
　　“妈妈！”远远地听见朵朵叫我，我回头却撞见赵忠尧的脸。
　　“木子，我来帮你。”他说着就拿起一旁的夹板跟我一起烤鸡翅，“木子，今天天气不错，要不，等会儿结束了你给我领路，我到你们镇上转转？”
　　“今天啊，我晚上还要送朵朵上课，上次说的钢琴课我跟老师说改到晚上。”我离他远一点，不愿意有过多亲近的机会。
　　“这样啊，那改天好了，”他也不坚持，继续烤着鸡翅。
　　“妈呀！”我不小心被溅出来的火星烫到，退了一步。
　　“没事吧？”赵忠尧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了，我拍拍手往旁边靠靠，“没事儿。”他想干什么，从不明说，难道要我自己发现去问他？这种唯唯诺诺欲言又止一点没有男人的果决的男的我最看不上眼。
　　“妈妈！那天爸爸说要带我去吃法餐！”朵朵突然从旁边冒出来，我下了一跳。
　　“是么？”我笑笑，“鸡翅烤好了，朵朵来吃吧 。”顺势跟朵朵一起坐到桌子边。赵忠尧估计是听了朵朵的话，没有再过来。这个小鬼头什么时候会察言观色了？

　　回家的时候朵朵累得不行，靠在我身上就睡着了，半路醒了一会儿，嗫嚅着小嘴对我说：“妈妈，赵叔叔肯定对你不坏好心，咱以后离他远一点！”我哭笑不得，五岁的孩子啊。
　　“爸爸简直甩他几条大街！”不经意地说出这样的话，朵朵顿住了，趴在我身上继续睡觉。我靠在车窗上，感受车子行驶的颠簸带给我的清醒。
　　朵朵如果能跟着赵宸年，一定能过更好的生活，至少不必被我困在这个小镇上。这个念头出现在我脑袋里已经不止一次了，但是每一次想到这里我都会觉得自己简直愚蠢，朵朵又不是花草，跟着我，她就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