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我来思》吹烛

1、万花初见

　　他看着湛蓝的天说：“真没想到我们能活下来。”

　　宝应二年的正月，史朝义自缢而亡。

　　消息传来时众人的表情都是一般的平静，没有欢呼，也没有痛哭，仿佛这八年只是一场噩梦。

　　他碾药的手停了一停，复继续动作，只道一句：“知道了。”

　　小弟子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他这才支起身子往门外看去，小弟子今年才六岁，八年前还未出生，这两年虽有了印象，但也早不是那些血流成河的场景了。

　　是以他只是单纯地为叛贼之死而开心，脚步分外轻快。

　　他撑着额头想，大约他从前也是这样的罢，在安史之乱爆发前，他也有过这么无忧无虑的时光。

　　思及此，他就淡淡笑了一笑。

　　他今年二十二岁，名叫独活，万花谷弟子，师从孙思邈门下。当年如世外仙境一般的青岩，如今剩下不过寥寥十数人。不止万花，其余几大门派也是如此。便商议了一齐收养战乱中的孤儿，小弟子投在他名下，起名白术。

　　不出半月便有人来请他，大抵是华山那边又有一批新的孤儿。他叹口气，叛逆虽平，天下却是乱了。

　　就起身前去迎七秀坊来的弟子，领头的女子他识得，论辈分该唤一声“林师妹”。林瑶也同他颔首，道：“白师兄许久不见了。”

　　师父留下来的信里头有写，他未入万花前姓白。

　　独活又与林瑶身后的几位弟子一一见礼，目光扫到第三位身上时顿了一顿。因那女子面色奇异地望着他，红润中带了一分苍白，眸子水盈盈的，好似盛着泪光。

　　林瑶在旁道：“这是我的六师妹，姓尹。”

　　他点头道：“尹师妹。”

　　她眨了眨眼睛，低头轻声道：“白师兄。”

　　休整几日后一行人便动身往华山去，临行前他叮嘱白术：“阿术，有事寻你师伯师叔们，不要一个人乱跑。”

　　白术乖巧地应了，他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回身就见尹师妹看着这边。

　　她朝他们走过来，他想说什么，她却绕过他径直走到白术面前，蹲下身捏了捏白术的小脸，“原来你叫阿术呀。”

　　“尹姐姐！”白术却不躲也不闹，分明跟她是熟识的样子。

　　独活看着白术，白术便道：“昨儿尹姐姐给的糖很好吃。”

　　“下回我来，再给你带糖，好不好？”

　　白术开心道：“好！尹姐姐别忘啦！”模样表情和跟他道别的时候完全不同。

　　她站起身来，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走罢，别让林师姐等久了。”

　　初见时她那副模样，仿佛被他欺负了一般，他原是有些捉摸不透的。但这一路上她所展现出的性子却与他想的大为不同，竟可算得上活泼开朗，半点不像经历过那场战乱的人。从前活泼的他不是没见过，只是都在这八年间被磨砺尽了。

　　他虽疑惑，却也不曾多问。倒是她，时时在他身边同他说话，连林瑶都有些看不过去，私下里寻了独活说话，“坊内便属尹师妹的性子跳脱一些，但掌门她们也都惯着，毕竟……能保持乐天心态的人不多，战乱时她也未能同我们一处，实是吃了些苦头，”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劳白师兄多担待了。”

　　他了然道：“无妨，乐天知命，是好事。”

　　反是对这位尹师妹生出了些许敬佩之心，她来找他说话时虽然依旧是神色淡淡的，但态度已明显不同了。

　　他学识渊博，她亦游历丰富，两个人虽然性子不同，说起话来倒颇为投契。

　　她拿着他的笔细细把玩，“便是这个，能杀人？”又摸了摸笔尖的狼毫，“似乎戳不动我？”

　　他扫一眼她背上的双剑，“这个不是这么用的。”

　　她来了兴致，将笔递过来，“不如你演示给我看看？”

　　独活：……我去哪儿找人杀给你看。

　　她又提议道：“不如杀只鸡？”

　　独活：……

　　她连比带划地跟他说：“你姓白，弟子叫白术，将来再收弟子，也随你姓吗？”

　　他似是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若自己有名姓，自然不必。如果没有，白苏，白芷，白芍，白果……”

　　他停住了话，她已经大笑起来，“白菜，白饭，白糖？”

　　独活：……

　　这一路也甚为有趣。

　　及到纯阳宫，两人俨然是知心好友的模样了。

　　纯阳弟子领他们去拜见代掌门的时候她又收敛得很好，一副中规中矩大家闺秀的姿态。出了大殿，她朝着白雪皑皑的峰峦便肆无忌惮地伸了个懒腰。

　　独活往她身边挪了几步，好将她整个身子掩住，又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便笑着回过头来，年轻姣好的容颜上是明艳的笑意，他便忽然什么都说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