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疑似故人来》兰子君

75、十三、夜雨到白头

　　回到坐位，我一门心思的审批桌上堆如山的图纸，当我审批完最后一项工程图的时候，我发觉脖颈已经僵硬住了，稍扭动一下便觉得疼痛。我伏卧在桌案上用手慢慢揉捏。这时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林宇涵的名字。
　　“喂”
　　“你还在加班？”
　　“嗯”
　　“我也在加班，回家吃，还是外面吃”
　　他说回家，我又想起了故乡的家，哪里才是让我踏踏实实的家，虽然老师不在了，可乡情还在，一份可相依相守的感情还在。而在他身份，又爱更添几份忧心忡忡的不安。想此，我说“外面吧，方便些”

　　他带我去了家僻静的小馆，环境充溢怀旧文艺风格，老式的留声机放着沙哑的声调，浓情似酒令人迷醉。而我格外清醒，自知坐在我对面的人没有跟我说过爱，在孤寂世界里需要我安慰，他能给我的是遮挡风雨的庇佑及不用苦心奋斗就可获取成功的机遇。
　　他好像瘦了许多，颧骨有些凹凸，下巴更显削尖，他本就是南方人的骨架，文雅清瘦，此时看来体质更有若不经风感，我心一揪，张口便点了很多荤菜。
　　他呵呵笑说“看来你真的是饿坏了”
　　我沉默的摆弄手中的水杯。他在为我布菜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康南老师，只要菜里面又一块肉，他都会夹给我吃，说我长身体，多吃一块长一块肉。而他那本就孱弱的身躯，只吃些青菜和自腌咸菜，挂着那点油腻全当解荤了。
　　我顺着那双细长的筷子，看着低眉嚼食他，默默念叨会跟他走多久，每回义无反顾的奔向他的时候，以为他会需要自己，而事实上他都在布局，是那样高深莫测，一点端倪都看不出！
　　我许也是他的一颗棋子，唉！我心又念起了康南老师。
　　一顿晚餐在沉默中草草结束。归到家里，彼此像都很疲惫样子，倒下便睡下。
　　次日早上，项目总匆匆把我找过去，说项目规划要重新设计，政府修一条通往南京市区的公路，直通项目的商业街区，项目规划设计及运营方案，全然被打乱。本要依于商业街区繁华，带动项目发展，商业街区投资比例高于住宅区域。政府的这个决定显然对林业来说是个重挫。重新规划设计，泰勒的一大笔的设计费仅凭林宇涵现自己独有资金力量，想必是独力难支的。放弃商业街区，只建住宅，没有完善配套，很难销售出去，届时这个项目会成为吸金无底洞。
　　是谁说了商人再强势也是政权马蹄下的蚂蚁。不知道林宇涵现在是怎样的心情。与他近在咫尺，却不能涉足半步，只能静坐听项目指示安排。
　　他简单说明要与我马上去巴黎见泰勒，亲自说明原因，希望泰勒能给个好的建议。他问我有护照没有，我想起来去年去罗马学校给办的护照，说有，不过护照上写的是学生。他打量下我说，应该没有问题。
　　临行前我还是去了他的办公室，那扇紫檀木门紧闭，我站在门外想象他千百种忧郁的姿态，最后我想到了福州林家老宅时的他，那时他的心犹如这道扇厚重的门，无人能走进去，他把自己紧闭在里面痛苦的煎熬着。
　　我走上前去，被秘书拦下：刘经理，董事长说不见任何人。
　　我惶然间驻足，匆忙想了话题：啊——昨天送来的设计图纸确认，董事长签字了吗？
　　秘书木然的看着我：签了会告诉你的。
　　一张毫无表情，冰冷如机械的脸，将我置身千里之外。为什么经历那么多千辛万苦，如今还是被置身事外，孤寂站在一个角落里去猜想他。
　　阳光暖暖的照射在楼梯间的玻璃上，我蹲坐在楼道里，紧紧握着手中的手机，等待着……..许久窗外的光线已经黯然下来,去机场的时间要到了。我发了一个简短的短信“我出差去巴黎了”没有多久，短信回来“一路小心”担心了一天，他还是什么也不想跟我说。我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他也没有任何牵挂嘱咐，就那么平平淡淡四个字，像个大石头，拽着我的心往下沉。
　　“怎么了，机场的饭菜是难吃，不至于难吃到你一口也吃不下吧！”项目总经理坐在我的对面微笑的调侃着我。
　　我敷衍一笑说“不是的，我在想现在项目规划设计已接近尾声了，让泰勒把方案改了，怕他难以接受”
　　项目总经理哈哈一笑说“那就看你的公关能力了，你们不是故交吗，这回可起到作用了”
　　话语听着无心，可我深感觉一种强大讽刺。是呀！我才大学刚毕业，就能做上设计经理的位置，不就是因为这点关系吗？这好像也变相的说明带我去巴黎的目的。或者确切的说是林宇涵的目的。
　　我说：“他来我们大学讲学，指导过我几天，我想在全世界，他有许许多多的象我这样的学生。不足为奇。”
　　他哈哈大笑后，爽朗的说“不要有压力，有我在会帮你排除万难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愿再多说一句，只是突然意识到，天真与傻子，其实没什么区别，前者一叶障目失去知觉判断，后者是脑残失去判别。都是无法辨别真伪的病人。在林业第一次遭遇危机的时候，林宇涵把自己隐居在林家祖宅里，安之若泰的操控着外面的一切。此时他再次面对困难他依然把自己隐蔽起来，静静的操控着一切，操控着我。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我眼前掠过。寒冬的机场里虽然有暖流贯通，可还是要靠大衣来保暖。沈姿儒穿迷你短裙，只能兜住屁股，裸露着修长的大腿，上身小紧身衣，后背露出一片，海带般的长发若隐若现的遮挡着，留有了几分体面。
　　她依附一位肥胖男人肩上，欢声笑语的走着，那胖男人的大手在她的后背乱摸着。想起陈铭远说过，现在的沈姿儒，过得就如一个交际花，以美色换取男人身上钱财。此时亲眼所见，由心底感觉到一种苍凉，那不是悲悯也不是难过，像是一种预示，在警戒着我，心是飐飐惊慌。这时一名机场工作人员，推着一排行李托运车，从她身边经过，她转回身躲闪，是另一张脸，认错人了。
　　我心口纾解叹了一声，可又一想沈姿儒的现在，也不过如此罢了。将自己高傲的自尊收藏起来，卖弄着自己绝色面容。
　　如果今生她没有遇见林宇涵，此生她一定是被她的男人，爱屋及乌的宠爱着。
　　感伤如阴霾天气，随着那妖娆的倩影漂浮在心中。
　　进了机舱，本要佯装睡意，回避与项目总的交流，不想我竟然真的睡了过去。沉沉睡了很久，感觉由人轻轻的推我，以为是空姐唤我用餐，睁开眼睛竟然看见的沈姿儒。原来我没有认错人，机场大厅里看见那位妖娆的女人就是她。
　　她蹲伏在我膝盖前，离我是那样的近，她脸上的淤青一块一块，是那样的醒目刺眼。她象只找不到家的流浪犬，目光凄楚祈求我庇佑，令我更加难过。我同情的伸出手，轻触她的瘀伤，关切的问：“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
　　“那些骗我的臭男人，罪魁祸首还是林宇涵”她声音颤抖，目光却锋利“他一定跟你说过，他爱你不因为你长的象我，他把你第一次压在身下的时候，看见你的这张脸的时候，难道真的就没有想起我！”我的心象被纸张的边锋，不经意划伤，以为在乎，心却一丝的镇痛。
　　“相信我，他不爱任何人。我是你最好的见证”她说完站起身来，转身朝机舱门走去，用力打开机舱的门，一股狂风象野兽般冲进来。差点把扑到，而她用尽全力纵身而跃跳了下去。我大声尖叫“不要”
　　“小姐不要怕，气流马上过去”我被甜美的声音唤醒，看见空姐微笑的面容。我深深的喘了口气，坐起身来，发现后背竟然出一丝冷汗。我木然的凝望窗外，此刻依然是繁星满天，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轻，如无根的漂浮着，终将幻灭于这漆黑的夜色中。

　　那些画在图纸上的线条，若隐若现的浮现在我的眼前，一转眼又交织成一团团的麻花线。我有一次的打了一个瞌睡。一下飞机时差还没有倒过来，跟着项目总拖着行李便来到泰勒工作室，进行方案设计修改的商务谈判。双方各持己见，洽商很不顺利，持续倒深夜，于我们而言相当两个深夜不眠。我强打起精神，用手臂支撑额头，给一种沉思假象，身边项目，依然如打了鸡血般，振振有词的跟泰勒团队争取，他们同意修改方案。最终泰勒意见很简洁明确，用地规划变动如此大，相当重新设计。要重新拟定商务条款，才能开始工作。项目总带着我颓败的回到酒店。
　　回到酒店，强挺着精神跟项目经理寒暄告别，走进酒店房间，一下扑倒在床上，本想小憩一会儿，然后在好好想着如何给林宇涵发短信，不想竟然睡了过去，
　　当我意识到自己睡过头的时候，腾的坐了起来，窗外已经阳光明媚，光线刺的她的眼睛有些发疼。一夜竟然须臾过去。拿起手机没有显示未接来电和短信。我有些心寒，想起在罗马也是这番心境，期待他的一通电话，扭转局面，此时彼此，唯一不同的是曾有的伤心欲绝，依然是无所畏忌般的麻木不仁了。于是我拿起手机，深思一番，本有的千言万语，已如干固河流般，泛不起一字涟漪。短信发出"我到了"不一会儿，他回了"好的"比我少一个字，再无下文。
　　门外有客房服务敲门，以为是送早餐的，近来的服务员呈给我一个白色大礼盒，我打开透明纸下遮盖的是件黑色晚礼服。我拿起端详，面料上好，做工精致，价格显然不菲，只这衣服短的实在太短了，设计款式不过是将三围紧紧裹住。我诧异的看着服务生，问"谁送的？"服务生回答是与我同入住的先生。我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个项目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正想着，客房电话响了，是项目经理，约我吃早餐。我简单整理一下，走出房门。

　　餐盘里的火腿已经被我切的粉碎，可我还是不放过这块可怜的火腿，势要将它切成粉末。坐在对面的项目总有些不耐其烦的道“你看看你，又没有让你做什么？不过是利用你跟泰勒私交关系再劝劝泰勒”我惊怒的看着他，手紧紧攥着叉子，原来他真的是在利用我，他安排下属把我带到这里，不过是想在最后一搏时，添一个胜算的筹码。沈姿儒那嘲笑声音又回荡于耳。
　　“你为什么就不承认，他爱你是因为你张了跟我一样的脸”
　　“他身边的女人都是他的工具，他只爱自己的野心，而他把这叫做梦想”
　　项目经理见瞪着眼睛看他，以为自己话语唐突了，极力解释“我是听人力说你认识泰勒，所以把你带来，也让你帮着这个项目努把力。毕竟你也对这个项目付出很多的努力，不愿意它半途而废吧”
　　我爽快的说“我全力以赴”

　　夜晚，项目经理包酒店的宴会厅，设宴招待泰勒设计公司成员。我闪亮登场，被项目经理推到泰勒面前。我是强打着笑容跟泰勒寒暄。而这位老人似乎看穿我的用意，一直静静的看着我。让我有些局促更是难看。我沉默着。
　　“孩子，你要知道那条市政路，犹如一把锋利斧，将我作品劈成两半。如果让我迁就，他就缺失创作价值，已不是我理想的作品”
　　只有做设计人能够体会，设计被残毁内心是何其的痛，费尽心思创作出来的作品，成为他人迁就，这是他人生历程的污点。而我只有沉默不语，面对这位沧桑老人。耳畔时不时的传来项目经理欢笑声，他到跟没事人似的，与那些法国妞推杯换盏，尽情开怀。
　　我咬着嘴唇，一一道：泰勒大师，我们都希望能让您作品完美的展现给世人，对于林业而言是我们的骄傲，荣耀。现在是政府的道路规划破坏了这幅作品，我们也很遗憾，我们怀着诚意来到巴黎，就是希望能够共同解决这个事情。若果按您的建议，重新设计的话，对不起，我们已支付不起高额的设计费了。我努力把我心中的难看，一股脑吐出，深深的喘了一口气，仰头把手中的葡萄酒饮尽。
　　泰勒双唇紧闭，许久他才淡淡的说一句：你应该待在图书管里，而不是这里。

　　半杯红酒下去我有些微醺，步履蹒跚的走到项目总经理那里，双手一摊，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他惊讶的看着我说：“怎么！你也不行”
　　我嗤得笑了，讽刺自己无能，什么叫做我也不行，我是谁呀——我是林宇涵的谁呀！我用手背擦去嘴上红唇，特别想马上卸下这妖里妖气的装扮。变回那个质朴的我，回到泰勒的面前。心里少那么几分尴尬。
　　项目经理，拿出手机匆匆走到僻静的地方，我知道他给谁打电话，他一定告诉他的主子这里战况，一败涂地。
　　过一会儿，项目总经理，边撤下脖子上领结，边向我走来，说：不愧是董事长，釜底抽薪，果敢决绝。
　　……..什么，见我茫然的看着他，开怀一笑，说“决定了我们最有价值的开发，先跟泰勒沟通商业街的设计进度。居住区的设计暂且不说了。”
　　商业街区的规划是不妨碍道，市场道路的。先动工商业街区，难道居住区不要了。
　　“你的意思是，董事长不开发居住区了？”
　　项目总经理嘿嘿一笑：“这——就归营销总管了。明天一早跟泰勒团队沟通完商业街区的设计进度，我们就回国。回酒店好好睡一觉，两个晚上没有合眼了。”

　　次日早上项目总经理坐在泰勒工作室里，款款而谈他对商业街区的开发计划及进度要求，话语铿锵有力，如一场精彩的讲演。昨日的颓废与乞怜好像从来没有在那张刚毅的脸上出现过。
　　一厢的泰勒认真的聆听，句句给予首肯表情，低调谦和展现乙方的服务精神。项目总经理下达完任务，急匆匆的跑到巴黎春天，完成家里给予采购任务，本要约上我，而我应泰勒下午茶之约。
　　在左岸的一家咖啡馆里，我靠着窗边眺望着塞纳河流，明媚的阳光笼罩着河流，波光粼粼犹如万缕丝线荡漾在河面上。我的眼睛被河面的反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头晕晕的，身子也懒懒的，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从懂事以来自己就在黑暗里奔跑，为了那么一点点的光芒，可以义无反顾。遇见林宇涵以为他是自己人生的一缕曙光，现在想想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他的每次决定都让我感觉那么的陌生。也许我根本就不了解他，不过是大家都在孤独深渊中挣扎，前行。以为是有缘人，不过是同路人。
　　远处一位流浪的艺人，拉着悠扬的小提琴曲，让这个午后更加慵懒而悠闲。我是那么的贪恋这里的一切。女人香水味道，浓浓咖啡味道，塞纳河下泥沙味道，总之这里味道，有种久违的感觉。或许是对面这位老人，把巴黎的艺术与传奇讲的太过精彩生动，让我迫切的想融入到这个城市中。
　　当我论起雕塑，说到罗丹，听到泰勒讲到卡洛尔这个名字，世人只知她是罗丹情人，从不知她是一位才华横溢的雕塑艺术家，她的艺术深造已超越罗丹，而她被罗丹名气压制着，她的才华被罗丹利用，最终被遗弃。她的一生始终活在罗丹的世界里，故没人知道她是谁？
　　这个故事我的听得是胆战心惊，局促不安，不知道为什么？
　　泰勒递给我一个信封，告诉我，这是一封推荐信。在纽约有家gm建筑设计公司，汇集世界著名年轻的设计师，他的成名学生都在哪里，希望我在哪里能够受到好熏陶，才华更有造诣。
　　“小姑娘高跟鞋不要穿的太早，要学习更多东西，走出属于自己路”
　　我没有推脱，也许怕自己做卡洛尔。
　　飞行的时间漫长而又无聊，项目总经理终于按耐不住寂寞，谈起了林宇涵对这个项目的决策。
　　“知道吗，当我在电话里听到董事长给这个项目重新定位；生态度假区。我就知道，他是要把住宅抛给政府解决，他要的是商业部分。那些眼红我们竞标到项目的人以为我丢块肥肉，其实我们这是釜底抽薪，在那穷乡僻壤的地方，谁来买，配套不起来，房子永远销售不出去。我们掌握商业经营权，这块地主控权依然在我们手里。再说了大环境经营好了，什么样的房子都能卖得出去。”
　　“作为董事长，不需要懂得太多，但在决策上够狠都精明，就是了不起的人物”
　　项目总经理，目光熠熠，一脸的膜拜之情。
　　我平淡的说：回去后泰勒的设计对接，我跟他们沟通商业部分就可以了。
　　项目总经理，点头应允，认真的说：他们要是追加设计款，先付商业部分，住宅部分先不用理他，大不了他们把设计图纸收回。
　　我望着机窗外浮云，其实他不用跟我说的那么多，当林宇涵决定主抓商业区域的设计，我就知道这个结局。以往是我把他看的复杂了，以为他就象窗外浮云，抓不住，摸不着。其实你只要知道，他是一个在关键时刻，够精，够狠的敢舍弃一切保存利益的人就好了。
　　知道他是一个地地道道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