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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至和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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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和八年,一月已入深冬,冰皮覆池,大雪如席,冻透了整个俞州。
大都督府长史府中铜炉尽燃,纱槅前的天然几两侧摆放着雀舌栀子。椅子上垫着黛色软垫,上坐一人,一袭佛头青菖蒲貂裘,丰神如玉,十六上下的年纪却有着渊穆之度,雍容闲雅。骨节分明的双手拢着手炉,剪水双瞳视门外许久。
“清儿,听闻你连日未出府半步,可是有所不适?”林渊捋着髭须走了进来,官服未褪,两鬓虽苍却带几分凛凛气势。
座上的身影动了动,起身让座,就着手炉躬身行礼答道:“回父亲,只是这几日连下大雪,湿冷了许多,有些不习惯。家中日夜燃炭,倒是让孩儿一心赖在这点温暖上了,并无甚大碍。”
林渊扬袖坐下,端起下人刚泡好的堒山云叶,抬盖拨了拨,抿了口后说:“那便好,只是接下来的日子你得多出门了。皇上下了诏令,今年改以科举取士。自为父调任在俞州后,府中未有过多精力安排家塾,怕是对你的学业有所耽误。皇上这一回是铁了心要打压士族们,如今为父品阶虽降但在家族中的仕宦里已是较高,而今仅有你一子,若他日你未能借科举一制位居高处,那实在是有损新阳林氏声望的。你自幼便在族中的家塾学习,但俞州夫子中向来属冯孝贻冯夫子最为硕学,奈何是个偏执请不动的主,所以家中商议过后决定,安排你每日去冯夫子的私塾学习。”
“是,父亲。”林兆清应声。
在德永皇帝所统治的丹野中有着五姓六望,林氏便占其中两望,而居于京都的新阳林氏又为两望中势力更甚者。曾经藩王们一手遮天,权势令太上皇忌惮,不得已之中,太上皇借抬高士族的地位以达到与藩王势力制衡的目的,朝堂之中地方之上逐渐被名门望族垄断。然而多年后,藩王被废除,德永皇帝估摸着削士族之势,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断了九品中正制为士族们带来的为官特权,再是如同林渊一般,地方势力被连根拔起,迁至其他地域。
“你母亲今日可跟你说了昨日沈巡抚千金被封了昭仪的事?”
“今日早膳时母亲跟孩儿说了”
“可惜了,你俩自幼关系甚好,为父还曾以为会和沈盛丰成为亲家,如今看来是......”
林兆清缄默不言,双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是紧了紧拢着手炉的手,在新阳时,沈盛丰和林渊相交颇深,林兆清自幼也与沈琦一起长大,虽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却也是有着不小悸动,如今嫁作他人,倒给林兆清心里添了几分堵。父子俩又交谈了许久便一起用了晚膳。
吃过后,林兆清回了自己房里,未做其他,只出神的望着墙上的山河图。林渊有四女,只林兆清一子,至此,林兆清打小便是在簇拥之下长大,原本惯养下出纨绔,却不知是否是由于林渊一心投于仕途,历经过多的沉浮,潜移默化之下让林兆清较早懂事,对于官场的热情也可谓是痴,如今改革倒是让仕途更为多舛。许久,林兆清移开眼,转向墙上所挂的另一幅画,倒是张不出奇的美人图,未多看,林兆清抬手将其摘下卷好放进画筒里,从木施上拿下大氅,抬步出了房门。
“阿川,我现在出去一趟,你把手炉的炭灰重新添一遍。”说这句话时林兆清已走出七步以外,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他猛地回身,愣是把门口的阿川吓了一跳,“对了,把脚炉的也添上。”交待完,林兆清这才放心的向外继续走去。
“诶,少爷,这大晚上的你去哪呢!老爷问起来怎么说?少爷......”
.......
大雪未歇,连日降雪几乎成灾,又是夜,道无商贩路无行者,林兆清撑着纸伞来到离长史府不远的酒馆。
“店家,来壶陈年葛烧。”未将大氅解下,林兆清挑了个干净的位子坐了下来。
“好嘞!您等着,这就给您去窖里舀。”
酒馆里并无过多的酒客,角落里倚着墙席地而坐的男子引起了林兆清的注意。相较于林兆清将自己跟裹粽子一样包的密不透风,男子的着装则显得少之又少,如同几缕破布片残挂在身上,头发蓬乱,掩去了大半张脸,所露之肤也都是被垢污覆盖不见容貌,却不难看出男子胸脯横阔,有轩昂之势。不知是不是冻的无力动弹,自始至终,他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看够了吗?”半响,室隅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低沉浑厚,正巧赶上酒家将葛烧送了上来,林兆清未显被戳破的尴尬,轻云一笑,说道:“一起喝一杯吗?”男子愣了片刻后,扶着墙起身,跛着脚朝林兆清的对座走去。看到男子走路的姿态,林兆清这才发现男子的右小腿上有伤,只是简单的包扎让伤口被纱布所遮盖,看不出个所以。
“你这伤是怎么弄的?”他不禁开口问到,男子不答,只紧盯着桌上的酒壶。见此,林兆清不再继续开口追问,喊来酒家多拿一只酒杯以方便二人畅饮。
林兆清把眼前的酒杯满上葛烧,将杯子轻推到男子面前。
“请。”
男子也不客气,举杯便饮。二人共喝一壶不能尽兴,林兆清便又多要了一壶葛烧,自上座以来就沉默的的男子却突然开了口:“不是普通人家,大晚上寻酒,为何?”林兆清笑而不答,抬手替男子满上酒杯,气氛似被外面的大雪冻住,两个人就这么无言的相处了半宿。
两壶葛烧喝尽,林兆清这才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说留下大氅以给男子深夜蔽寒,男子不接,他却也不带走,将大氅搁在桌子上转身就撑开伞走了。
来时路上无人伴,去时亦是,不同的则是少了身上的大氅。踏雪而归,纸伞无力挡住斜飞的霜雪,林兆清冷得蹲在地上蜷着,不愿再走一步,回想起自已大义凛然的把大氅搁在酒馆里的一幕,不由一笑,同时为自己这离府的千步之遥感到担忧。
隐约中听到身后传来有些异样的脚步声,林兆清起身回头,雪原中,刚分开不久在酒馆里的男子正一跛一跛的朝他走来。这一次,林兆清和男子两个人同时站立着,待男子走进,林兆清这才发现男子身形壮硕,竟比他高出不少。
“怎么?”
男子盯了林兆清许久,将手上大氅塞进了他的怀里“你带着,岷兰人不怕冷。”
“岷兰人?”
“谢谢你的酒”未等林兆清回答,男子转身就离开,化作一抹模糊的乌黑,和着夜色消失不见。
林兆清看着渐渐淡在雪里的背影轮廓,若有所思。
“岷兰人......”
第二日林兆清起的甚早,照林渊前一日言,今日需前往三里外冯夫子的学堂学习。因为林兆清怕冷,手炉又过于笨重不便携带,林夫人就吩咐厨房煮了两个雕花鸡蛋,用锦袋装着,以给林兆清路上暖手用。
黑漆平顶马车在雪覆之路上显得格外惹眼,飞霜之景之前在新阳是难以看到的,林兆清虽怕冷,却仍撩开了车帘赏着,六出纷飞,沾落在荼白大氅上,林兆清抬手欲将至拂去,却不料过于暖和的手指融了冰雪,湿了大氅一片。马车路过酒馆,大门紧闭,店家还未营业,而昨夜共饮之人则倚靠在门口闭目而眠,应是无所可居。吩咐车夫停车,林兆清下车将装着鸡蛋的锦袋轻放在男子的身前,未再有惊扰,上车继续往学堂去。
马车刚离开,碾过痕迹还未被雪重新抚平,男子突然睁开眼,捡起面前的锦袋,深思片刻,跛着脚不知所踪。
很快就到了冯夫子的学堂,与想象中的气派有所不同,上置各类大家法帖的大理石大案已是学堂里的至宝。夫子未到,学生们正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林兆清的到来倒是引来了不少关注,学生们都放下手上的事情小声议论起来。林兆清充耳不闻,在空着的位置坐下,准备
边上一人探过身子,隔着过道向林兆清说道:“在下秦韩,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林兆清。”
“才来俞州不久的新阳林氏家的公子?”秦韩有些惊诧,林兆清有些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
秦韩却继续开口,指着坐在自己另一边的人向林兆清介绍到:“这位是宋松行,来认识下。”落笔的手一顿,林兆清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宋松行。邵阴宋氏,盘踞在俞州中不可小觑势力,现今当家的宋辅昌任俞州都司指挥史。德永皇帝欲坐山观虎斗,将林渊调至俞州牵制宋氏,以达到同时削弱两族势力的目的。
“京都迁在地方,成了从三品,不知令尊可还看得开?”宋松行写着字帖,未抬头的开口到。
“松行!”秦韩轻喝到,原以为同是大族子弟的两人应该相见恨晚,促膝长谈不及,没想到一上来宋松行便是如此无礼,拂了他这个引见人的面子。秦韩有些尴尬的朝林兆清笑了笑,“林兄别往心里去。”
林兆清莞尔,看着秦韩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将视线投向宋松行:“无碍,只不过相较稳居四品官职的宋大人来说,家父心态还是比不上的。”
宋松行嗤笑一声,未有想象中的恼怒和破口大骂,怀着深意的抬头看了林兆清一眼“看来也不傻。”接着便不再多言,写起东西来。林兆清撇开视线,放下笔,夹在中间的秦韩有些不知所措,见林兆清的动作以为他要上前与宋松行说个明白,谁知他只是用一开始握着笔的手撑着下巴,干巴巴的等起夫子来。两个望族子弟便各自心怀鬼胎的同了第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