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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归去来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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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杀死了吗?
又一次的……
被杀死了。
明知道,明知道——
不该靠近他。
这一定是如同梦魇一般的诅咒。
九月音无感觉到自己仿佛在无边的海洋里漂浮,她甚至怀疑自己被放逐到了海底一万里,唯一的记忆就是暗无天日的黑色,以及那个有着金色火焰瞳孔的青年模糊的脸。
于是她疑惑之余又不由生出些许怨恨:
明明是他杀死了自己不是吗?为什么要露出那样悲伤的神情?
凭什么?
仿佛封沉在海底,她不断地在极度的冷与暗中浮游,那是没有尽头的地狱,看不清前路。
如果再重来一次,她绝对……
绝对要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遇见他!
“你怎么了?该醒了。”
冷淡刻骨的声音仿佛振聋发聩的铃声,自远而近的包围住她,将她从意识之海中拉出来。
眼皮很重,但却可以拼尽全力地睁开,有阳光从外射进来,刺眼的让她想哭。
有多久没有这样自然的拥抱阳光了呢?
她举起手,躺在沙发上细细地端详,那莹白的手腕还没有染上青紫的痕迹,亦没有烙上镣铐的疤痕,干净而健康。
啊……
这是没有经历过苦难与毁灭的自己。
是自由的自己。
真好啊。
犹如一尊活着的雕像,她不言不语的静静坐着。
没有人会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从早到晚,她甚至只是盯着窗外的夕阳慢慢氤氲出火一般的颜色,就仿佛感到内心中冰一般的血液在慢慢涌动,重新燃烧。
“你是石头吗?草食动物?我让你过来是由你发呆一整天吗?”
清冽冷淡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
她愣愣地望着坐在桌前的清隽少年,凤眼斜睨的冷淡风流,黑发柔软却立着一只小黄雀,显得格外违和的呆萌。
“委员长……”
音无轻轻的唤道,扯起嘴角微笑,眼泪却源源不断的涌下来。
云雀恭弥皱起眉头,似乎不明白她的奇怪行径,却一言不发的将眼睛移到了别处。
“你……”
他起了个头,却接不下话。
少女歪着头看他,微笑的弧度变得更大了些,她揩着一滴颊边的泪,送进了口中。
“甜的。”
这时候的泪应当是甜的,她还未曾经历过人生中最残酷的苦痛与背叛,泪水也没有苦涩乃至干涸,甚至,奥维斯还好好地在某个地方活着。
好像只是做了一场大梦。
什么都没有失去,只是在梦醒后庆幸自己劫后余生。
云雀恭弥无法理解为什么只是过了一场午睡的时间,原本安静到温软的少女会突然泪如雨下,他更无法理解那个少女竟然会有这样奇怪的一面。
她舔舐眼泪的那一刻,原本清纯秀丽的容颜仿佛染上了几分色气,好似洁白的宣纸陡然被泼上了水墨,勾勒出袅袅亭亭的风姿,青山是她,秀水也是她。
他被狠狠地震住,有股热流自上而下的涌动,令他只能有些狼狈的扭过头。
“出去。”
有些沙哑的声音吓到了他自己。
轻咳了几声,他补充道:
“我最讨厌弱小的草食动物在我面前流泪。我会忍不住想打你。”
少女没有像往常一样被这重话激的白了脸,她早已停住了泪水,只是睫毛上还有几滴晶莹颤巍巍地悬挂着,显得有些谁不出的可怜。
云雀恭弥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突然觉得喉咙干渴的难以忍受。
“快滚——”
他的眼前出现了少女放大的脸。
她的脸像脱了壳的鸡蛋,光滑白皙,柔嫩的不可思议。
而他们靠的那样近,仿佛再进几步便能唇齿相贴。
云雀恭弥感觉自己额头上几乎要爆出青筋,他为自己此刻的奇怪情绪感觉到愤怒,这样陌生到令他厌恶的心情几乎要令他暴虐的想要狠狠地抽对方一顿。
但少女很快便拉开了距离,她只是微笑的看着他,无声的做着口型。
“说谎。”
少年的心脏重重的跳了一下。
“委员长看到我流泪不是想打人,而是不知道怎样安慰才对。”
云雀感觉自己手中的浮萍拐已经蠢蠢欲动了。
然而音无抓住了他的手。
她很好看,五官精致,但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紫色的瞳孔是透亮的水晶,映出微微失神的少年。
他其实时常不自觉的会偶尔望向她。从前他看着她,觉得她有着脆弱的躯壳和柔软但不失勇气的眼神。而现在他凝视着她,有一瞬间觉得,那水晶般的眼眸冷硬得仿若盔甲。
一个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变化如此之大?
少女歪着头看他。
“委员长是不是很奇怪,怀疑我被人顶替了吗?还是觉得我失心疯了?”
云雀沉默的思考着,觉得这几种情况都很有道理。
音无噗嗤的笑出声来。
“啊,其实我是重生啦,就是死了之后突然回到自己的过去,醒过来就发现,原来自己是做了一场梦呀。”
少年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件事,只告诉委员长一个人喔,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少女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他的耳朵。
“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因为是秘密嘛。”
云雀缓缓地掏出了浮萍拐。
“音无,你、你们在干什么?”
熟悉到刺耳的声音响起来的那一刻,她又重新想起血液在手中迸溅喷洒的温热感。
真是不科学啊。
九月音无心想,那样残酷虚伪的人,血应该是黑色的、冰雪的触感才对。
从前她那样的惧怕他、痛恨他,被他掌控着,颤抖着乞求一丝丝自由。
但是,当有个声音蛊惑着她去疯狂,打破她冰封的记忆,强逼她面对痛苦时,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仿佛在鲜血与泥潭中重生了。
从那刻起,她发誓自己再也不会恐惧与哭泣,再也不会臣服于任何人。
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
她决不会允许再失去。
所以她会杀了他的,即便失败过,也决不放弃。
于是沢田纲吉看到转过头的少女,唇角荡起的笑容甜如蜜糖,眼睛冷若冰霜,仿佛旋涡,等待吞噬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阿……纲……,好久不见。”
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她无时无刻都在想起自己的那一刻心软是多么可笑。
如果人生有选择题可言,她一定是拿到零分的倒霉蛋。
那时,她在飞机上惊慌失措时,那个恶魔般的男人到底在干什么呢?
棕发的青年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疏离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整理黑色的手套,轻轻抛出一句话。
“处理掉。”
于是她便在坠落中随着飞机一起支离破碎,葬身火海。
痛都来不及感受,刹那间便失去所有。
她怎么会那么晚才认出来他呢?
如果她早知道,她就不会靠近他,不会招惹他。但她知道的太晚,抽身已太迟,匆匆离开后仍逃不出悲惨的结局。
再一次,被沢田纲吉杀死。
这一次,她不要再逃了,她要在这个男人变成疯子前杀了他。
——绝不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