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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阳宫词】·梅妃 而玄宗,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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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宫那日,一个公公领着几个小丫头到我的清池殿,告诉我这是派来伺候我的宫女。
那时,我不过随意看了她们一眼,只觉得其中有一个女孩长得水灵灵,很是漂亮。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江采萍。
我把她留在了身边,什么活儿都不让她去做,只是陪我说说笑,每日在宫里解解闷。
江采萍是个让人可以爱到极致的女孩子,她什么都会。凌波舞跳得无人能及,女红更是连针织局的宫女都比不上。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她就好像出水芙蓉,尽管是宫女,却是纤尘不染,冰清玉洁。
可是,正是因为她的纤尘不染,注定了从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错的。
她说她爱梅,每年的冬天,她都要踏雪寻梅,每每总是摘一大捧梅花回来,帮我插在白色的瓷瓶里,映着窗台,最是好看。
她爱在梅花树下跳舞,雪花漫天,仿佛都沦为了她的陪衬。
她爱喝梅花茶,每每也总给我泡上一杯。
她爱梅的每一样东西,爱到了心里。我们都唤她梅仙,我知道,她是喜欢这个称呼的。
她陪我赏花,逗我开心,我总以为这大明宫的漫漫长夜从此之后会因为有了她便再也不难熬了,可是,究竟是我的私心罢了。
那是一个冬至晚上宫宴,酒欢饭尽,玄宗说,枕梅园的梅花都开了,这时候去赏梅,梅花映雪,别样滋味。
那时候,我怀孕已有三月,玄宗牵着我的手,把我搂在怀里,温暖的银狐貂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即便是在寒冬的雪地里,也不觉得寒凉。
我紧紧依偎在玄宗的怀抱,靠在他让人安心的怀里,我就想这样,和他牵着手,一直一直走下去。
枕梅园的梅花开遍,红色的花朵映在雪地上,如日色彤红一片。梅花暗香扑鼻,我们踏雪而去。
看见她时,我正被玄宗揽在怀里,我想,那时候我的眼睛一定充满了期许与遐想。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破碎了。就好像一个费了千万工序才制成的价值连城的花瓶被人狠狠地打碎,一片片的碎片却没有落地,而是一刀一刀割在了我的心上,滴下血泪,把梅花染得更红了。
玄宗停驻了脚步,看着花树下她翩然的身影。红衣飘飘,她起舞的姿态,胜过武惠妃不知多少,就算是这灯火通明的大明宫在她的舞姿下也显得黯然无比。
那一刻,我本应该悄悄地走开,不要看见玄宗和她在一起的画面,可我却半步也挪不动了。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我不相信我会输在我的江采萍之下,更不相信玄宗对我竟然没有对仅一面之见的江采萍情深。
过了许久许久,江采萍舞毕,红衣飒飒而去,风吹落了一地梅花,沁人心脾。
玄宗说,既是梅精降临尘世,今夜可否不必离去?
我的心因为这句话狠狠地被撕扯,撕成了碎片,曾经他也对我说过。
他说柳儿眷眷,姿艺俱得,如今朕得柳儿,定清池藏之,此生不负。
原来,都是骗人的,都是我编制的那样美的梦,如今,经不住岁月的揉搓,才短短两年,就已经坏了。
是我太傻了吧,更何况他是帝王。
我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有孕的肚子,“陛下,臣妾身子有些不适,先告退了。”
他一句话都没说,一个眼神都没有。
我只知道那之后,江采萍再也没有回来我的清池殿。而清池殿的旁边,却多了一座梅亭宫,里面的每一座楼阁,玄宗都亲手写满了梅阁,每一座亭台,玄宗都亲手刻上了梅亭。整座梅亭宫,植满各种各样的梅树,冬天一到,在没有比那更令人神往的地方。
我的身边少了一个能和我说话的人,玄宗身边却多了一个能歌善舞的“梅精”。
年年梅花都会开,年年都能看到江采萍与玄宗共饮梅花树下,交杯换盏,恩情美满。
也就在这些日子,我生下了玢儿,玄宗封了我为婕妤,可这已经不重要了,是不是婕妤又是什么关系。也是在这些日子,我的玢儿一点点长大,我的身边又有了解闷的人。
良辰美景终还是敌不过似水流年,江采萍还是那个爱梅如痴的江采萍,玄宗却早已不是那个爱梅精如痴的玄宗。
杨玉环的入宫,大明宫再一次黯然失色。
她一来,玄宗下令将江采萍迁居上阳宫,为了玢儿,更为了不愿沾惹是非,我要和江采萍同行,玄宗准了。
在上阳宫的日子,我们又开始说话了。
江采萍还是和原来一样,一身孤傲,每天只是去看看园里的梅树,写写诗,其余的什么也不做。她告诉我,玄宗一定会来接她的。
我笑了,如果会的话,也许会吧。
又是一年冬至,玄宗派人来了,说是要接梅妃回梅亭宫居住,江采萍仿佛若无其事一样,随即跟那太监走了。
临走时,她问我要回去吗,我说不用了。因为我知道,我要等她回来。
第二天,天色还没亮,江采萍回来了,她说大明宫太脏,她不愿住下去。
玄宗赠她一斛珠,被她拒之千里。她说太脏,她不愿碰。
从那以后,玄宗再也没有召江采萍回去过,江采萍渐渐冷了的心被我的玢儿点燃。
她说她不能让玄宗身边只有太真一人,她说她要回去,要像从前一样,和玄宗梅花树下煮酒论诗,斗茶赏雪。可是,那样的日子还回得去吗?若是回得去,我也不必随她来这上阳宫了。
玉鉴尘生,凤奁香殄。懒蝉鬓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缘。苦寂寞于蕙宫,但凝思乎兰殿。信摽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况乃花心飏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楼上黄昏兮,听吹风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
只有我知道,她最后是哭着写完的,墨迹被泪水沾湿,最后的几个字,晕开了心殇。
无论怎样的词曲,再唤不回玄宗的心。那一刻,我没有一丝一毫对于她失宠的幸灾乐祸,有的,只是无尽的伤悲。
后来,安禄山杀进了长安城,杀进了大明宫,上阳宫也未能幸免。
而玄宗,早已带着太真离开了长安,却没有带走他曾经心心念念的“梅精”。
我抱着小小的玢儿,生怕一不小心他就会离开我了。
我说,江采萍,我们一起走吧,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她头也不抬,你走吧,带着玢儿一起离开这乱世,我不走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死也要死在这上阳宫,让他一辈子都记得我。
她突然抓住我的衣袖,跪在我的脚下,泪水四溢,娘娘,婕妤娘娘,是采萍错了,采萍对不起娘娘,可是那日梅园起舞,本不是采萍有意。采萍如今只想求娘娘一件事,若是娘娘在叛乱平息后还能回到这上阳宫,采萍求娘娘把采萍的尸骨埋在枕梅园的梅树下,就算采萍再也见不到陛下,也能年年看梅花开了。
这是她小小的要求,也是她最后的要求,我没有忍心拒绝,要和她一起走,她却是死也不肯走的。
我可以留下来陪她,可是我不愿意我的玢儿留下来。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还是那样明艳动人,只是眼里,却早已没有了当年凌波起舞时的神韵。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既生瑜,何生亮啊!
我却已经来不及回头,身后早已是一片混乱,血色斑驳了上阳宫。
是的,最后,我回来了。带着我的玢儿,上阳宫早已人去楼空,江采萍化作了香魂一缕。
我捧着她的骨骸,一步一步走向大明宫,那年盛开的梅花如今早已凋谢。经历战争的蹂躏,枕梅园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一年以后,玄宗回来了,身上帝王气息却将散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开元盛世的玄宗。
他下诏寻梅妃,寻得梅妃者官升两级,赏钱百万。
没有人知道梅妃在哪里,除了我。
我不愿告诉玄宗,帝王何其凉薄,听说太真被其勒令自缢在马嵬坡,大明宫早已寒冷入骨。我想知道,没了梅妃的玄宗,会是什么样子。
直到有一日,一个小太监过来寻我,玄宗召见我。
他说让我带他去寻梅妃。
我告诉他我不知道梅妃在哪儿。
他说这世上谁都不知道,可你知道。
我沉默不语。
他说梅妃托梦于他,是柳婕妤把她葬在了枕梅园的梅树下。
是江采萍太傻,还是玄宗太真心,我已无暇去判断,我只知道那时候玄宗几近疯狂,死死地掐着我的脖子,让我带他去寻梅妃。
我苦笑,说他再也不可能见到江采萍了。
她爱他,可是他爱她吗?真的爱过吗?他可是天子,为什么连一个小小的太真都不忍得罪?
这大明的后宫,他真正爱过的女子又有几个?
枕梅园荒败,凄清,满目萧然。一片未落的树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在空中打着转儿。
他跪在那株梅树下,抱着江采萍的骸骨,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采萍身上。
这是十年来我第一次见他流泪。但愿,也是他对江采萍一丝一毫的真心。
那,我的真心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