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阳宫词》绒惜

1、【上阳宫词】·武惠妃

　　这是长安的什么时候了，日子早就倏倏然走了许久，我却不知道如今到底是什么年代了。
　　从那时候算起，已经快五十年了吧，这后廷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这长长的宫殿的石阶，我走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走完过，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每一个女子都渴望着住进琉璃满目的冰露殿，如琼似幻的蓬莱殿，或是到那温泉浴满的温室殿泡一泡，甚至，想住进天子的心里。
　　这所有的一切，我都曾经历，如今，却早已化作泡影。每日与我为伴的，除了这上阳宫冰冷的宫墙，便再也没有别的了。
　　我记得小的时候，爷爷是尚书右丞，家里衣食无忧，时常有外头送来的珍奇。以至于爷爷时常都不大管，任我拿着玩儿。哪怕摔碎了一个白瓷的花瓶，也不过是讨来几句训斥。
　　家里就我一个女儿，母亲爱到了极致，说什么也不让我碰了、摔了哪儿。
　　时常一个人在屋子里，看着花落花开，总觉得烦闷。我没有什么朋友，只有母亲陪伴。如今想来，要是那样的生活能一直继续下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可是，生活总是有未知的“惊喜”。
　　那是开元年间的事了，皇恩庇佑，玄宗召我入宫为妃，封我为才人，阖族欢喜，却只有母亲独自垂泪。
　　我知道母亲的不舍与难过，可我不知道大明宫里的波云诡谲。
　　我像一个刚刚涉世的孩童，对大明宫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包括那高大威武的宫墙，那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甬道，那用璀璨琉璃铺就的一砖一瓦。
　　就这样，懵懂无知的我住进了清池殿，清池殿紧紧地靠着蓬莱殿，我知道那里面住着不可一世的武惠妃，听说她长得很美，是这大明宫最美的女人。她的舞姿卓绝，是这大明宫舞姿第一的女人。她高高在上，每每听人提起她，我都满目憧憬却又满心害怕。她那样尊贵，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妃嫔，她就如同站在云端的仙女，而我不过是地上的一粒尘埃。
　　最终，我还是见到了她，是在一次宫宴上，她云鬓高耸，上面钗满了令人炫目的钗子。鸽子血的红宝石嵌在钗头熠熠生辉，攒丝金线勾勒出的牡丹百蝶广袖衫夺人眼目，她的一身，雍容华贵，一针一线、一丝一缕都是那样细致，华贵笼盖了她，使人不敢直视她的面容。
　　那时候的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才人，坐得那样远，没有人会注意到我。坐在角落里，我还是看到了武惠妃那已不再年轻的容颜。有一瞬间，我的心悸动了，是的，她老了。尽管周身华贵，却是多少金银宝石也遮不住的，她的眼角渐渐起了皱纹，两颊渐渐松弛。只要她老了，就再也得不到玄宗的心了。
　　但这却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尽管她青春早已不在，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于玄宗前翩然起舞，可玄宗却对她百般爱护，直到她死后。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没有走过玄宗和她一起走过的路，也就不知道他们的曾经。
　　她们都说武惠妃是一个和武则天一样心狠手辣的女人，说她年轻的时候害死了多少宫里的妃嫔，可自我进宫那日起，我从未见过她害过一个人。许是她老了，累了，许是她真的没有那样坏，再或许是她在赎罪。我不知道是哪一种，我只知道她在我入宫后常常只是呆在蓬莱殿，再不出来。
　　我入宫后没几年，就在我刚刚生下玢儿不久之后，她死了，病死在了玄宗怀里。
　　从那以后，直到她来，再没有一人能入得蓬莱殿。
　　我想，要是这大明宫的女子，能及她一半的宠爱，也该心满意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