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墨沉沉惜鸾语》叶倏

3、惊艳

　　楚文公三十一年六月初七，文公叶璟五十岁生辰。楚王宫中大摆筵席，宴请各国王公贵族。
　　今日是父王的寿辰，邀请了邻近几个诸侯国的许多宾客在王宫正殿一同庆祝。
　　我一早就发现宫中的女眷们有些骚动，问了画竹才知晓，原来今日姜国的世子墨也受邀与姜王一同赴宴。
　　“今日并非一般场合，殿下定要好好妆点一番，莫要辜负了这般好的颜容，”画竹一早为我梳洗时就开始絮叨个不停，“定要那姜国世子墨为之倾倒。”
　　“又在说胡话了，”我打了个呵欠，嗔道，“苏墨那眼光之高可是出了名的，哪里会看上我这等胭脂俗粉呢？”
　　画竹却十分不甘地撅起小嘴：“若殿下这般女子也算庸脂俗粉，那只怕这天下再不会有脱俗之人了！”
　　“就你嘴甜！”我笑斥。看着菱镜中那张面容，不禁叹道，是从何时起，我竟与娘亲这般相像了？

　　晚宴前，我终是没有听从画竹的建议，只是换了件月白的丝质罗裙，用一只白玉簪子随意挽了个发髻便去赴宴了。我这等小角色，怕是从头至尾都不会有人注意到吧？
　　估摸着离开席还有小段时间，而我也无事可做，便只好坐在御花园的凉亭中发起了呆。
　　我正想着前几日欧阳先生教的曲子明日就要验收了而我还不熟该怎么办时，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惊得我差点跳了起来。
　　“又是你？”我微微仰首看着眼前的男子，道。
　　“是我。”那人笑道。没错，他是那个乐师。
　　“你怎么在这里？”我不解，这御花园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来的。
　　“先莫管我为何在这里，我只知宫中晚宴已快开始，你还不去么？”他依旧笑得温润，只是眸中玩味更浓了。
　　“啊……”我大惊，立即头也不回地向亭外跑去，却又一顿：“你怎知我要去……”
　　可亭中哪还有人影。算了，还是先去赴宴要紧。
　　走出两步便遇见正到处寻我的画竹，我们赶忙混入前往宴厅的大部队中。
　　入席坐定，我环顾四周，才发现今日受邀赴宴的人还真是多。宾客们都在窃窃私语着，有说有笑。几乎所有的女眷都是浓妆艳抹，花枝招展，我竟有那么一刹那以为是春天来了…
　　正想着，忽然间感觉一道熟悉的目光向我看来。我迎上那目光，向着对面的男子微微一笑。
　　那人是楚国的霍将军，我五年来唯一的玩伴，霍瑾言。
　　他笑着举起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王上驾到！”宦官尖细的嗓音自大殿正门传来，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纷纷行了礼，又归位坐定。
　　“孤今日难得与诸位同聚，不必拘谨，随意便好！”只见父王满面春风，看起来心情大好。
　　酒过三巡，一些宾客纷纷上前献礼，出手一个比一个阔绰，令人咂舌。
　　我对这些自是没什么兴趣，一直埋头吃着点心，吃着吃着竟打起了瞌睡。
　　“陛下。”一个明澈洪亮的声音在殿前响起，席上的私语之声顿时少了许多。
　　我却是猛然从梦中惊醒，向那声音的主人望去。
　　竟是那乐师！不，或许我猜的不错，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乐师。
　　我惊异地望着他，只见他一袭竹青锦袍，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苏墨早就听闻贵国九公主乃是当世第一琴师欧阳先生的得意门生，孺慕久矣。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听得公主一曲？”语毕，他抬头，狭长的眸不经意扫过席上满眼惊异的我。
　　我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发晕。我早猜到他不是一般人，却也从未料想，他竟就是那大名鼎鼎的姜国世子。看他此刻神情，想必是早已知晓了我的身份，现下又摆出一副如此谦逊的模样要我奏曲，究竟所谓何意？我皱眉，定定地看着他那满含笑意却又深不可测的眸。
　　“世子过奖了，鸾儿只不过是在琴艺上常得欧阳先生指点，哪里算是得意门生呢！”父王笑道，眸光却是暗了暗，转而看向我，“既然世子这样说，那鸾儿你便奏一曲来助兴罢。”
　　“是。”我笑着应答，心中却暗叫不妙，怎么莫名其妙地就将矛头指向我了呢？我有些无奈，颔首自席中走出，余光扫过席上宾客的神情，有疑惑，有看好戏，有轻蔑…我一一收在眼底。
　　看到霍瑾言时，他正微微蹙起剑眉望着我，有些担忧。我轻轻勾了唇角，让他不要担心。却无意瞥到苏墨正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席上的霍瑾言，然后迅速将目光抽离，面上仍是一副淡淡。
　　走到殿前，侍女抱来我的琴放在面前的矮案上。我跪坐下来，起指试了试琴音，却顿住了。
　　弹什么？
　　第一次在这种可谓万众瞩目的情境下奏琴，手指竟有些僵凉。
　　无视耳边宾客的窃窃私语，我静静闭上双眼，眼前忽然浮现出娘亲温婉的模样，她正弹着琴，口中还轻唱着歌谣。
　　有了。
　　“今夕何夕兮
　　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
　　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
　　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
　　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君不知
　　君不知……”
　　清丽婉转的声调伴着明净浑厚的古琴声，交织，缠绕，萦绕在大殿上方。
　　这曲《越人歌》是儿时娘亲常唱给我听的。清丽悲怆。我常想，如果爹爹能听到该有多好。
　　娘亲，你听到了吗？今日鸾儿将这支曲子唱给爹爹听了呢……是不是，也与当年的你一样？
　　一曲终散，偌大的殿中鸦雀无声。我有些不舍地抚了抚琴弦，隐去眸底的所有情思，起身。
　　“好一个‘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不愧是欧阳先生教出来的孩子，琴艺果然卓绝！”一旁的赵王拍手叫好，赞许的看着我。跟着四周的宾客也纷纷议论开来。
　　“弹得不错，”父王细看着我，眼中有些情绪隐隐绰绰，“当赏。鸾儿想要些什么？”
　　我想了想，清声道：“儿臣……想要一处清静的居所。”
　　席上的议论声更大了。众人皆知，我是楚王当年从民间带回的孩子虽已认祖归宗，可楚王对我一直是淡淡的，不曾上心。而今日我竟只因一句“弹得不错”便向父王索要新居，似乎是有些得寸进尺了罢。
　　可这的确是我想要的，我不过是想过的清静些。我也有足够的把握，父王会答应。
　　父王眼中笑意全无，只定定地看了我片刻，道：“那就将御花园西侧的景汐阁赏你，择日进住。”
　　我立即跪谢恩典，起身回席。
　　经过苏墨身旁时，我顿了顿，迎上他那深深的目光。我只微微俯身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之后的筵席照常进行，一派和气，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