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小襄子

53、沉香（二十八）

　　不对，他肯定是有计划的，他肯定已经计算好了什么，他不会就这么死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甄实抱着他，指甲掐到了手心里，“你要说的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手心渗出血来，突然，怀中的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甄实抬头，看见晏则和巫十二像发了狠一般，不要命地往社神身上打，头顶一群乌压压的鸟雀，中间一只大孔雀拖着长尾巴，和晏则的鞭子一道，对着社神不断攻击。
　　他得以留下了一点喘气的余地，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手心的血一碰到那截枯枝，甄实就感觉到它发生了什么变化。
　　枯枝开始慢慢的伸长，回转了从前碧青的颜色，和笼罩在沉香树周围的大罩子一样。甄实一咬牙，胡乱抹了把眼泪，把手指咬破，挤出血来滴到树枝上。
　　他的血滋养了树枝，让它一点点的生长，一旦速度慢了，甄实就继续挤出血来供养，一个手指不够用，就再来一个手指，最后，十指血迹斑斑，痛得他直哼声，最终看到了那棵树枝完完全全落地生根，长出了一棵细瘦细瘦的树苗。
　　甄实心中把沉香骂了个狗血淋头，就这么细的树干，能干点什么！
　　他刚准备好继续给它血，突然看到半空中的社神突然停滞了下来，眼珠子一转，看着下方，露出了惊讶恐惧的神色，“这……不可能，它怎么会在……”
　　树外的青罩子颜色一闪，有声音疲惫却愉悦地传来，“你忘了么，我们的第一株枝桠。”
　　承载了上千年悠久而纯真的记忆，虽然有过悲哀和痛苦，却仍然不改初心的天真。
　　社神怒道：“你给我……”
　　他俯冲向下，双手成爪就要夺取那棵树苗。
　　甄实愣愣地看着小树苗，闭上了眼。
　　一个声音轻柔地像风，在他心中说道：“来吧，来看我的回忆，我的生命。”
　　他的双眼被清风所代替，回绕在青山白雪的四周，掠过高峰、穿过低谷，享受阳光和细雨的滋润，看着百兽游鱼，直至看到新生的人类，都是喜悦而平和的。
　　那记忆温柔地勾起了他生命中最好的时光。
　　村子的小路上，慈祥的姥姥眯着眼，牵着小小的甄实上学；
　　简陋的房屋里，姥姥满头花白，对着灯给他补裤子；
　　早就驼了背的姥姥叹着气背着大哭的小甄实，哽咽地对他说：“孙孙不哭，姥姥回去给你下鸡蛋面。”
　　闷不透风的小屋里，躺在床板上的姥姥缩成了一团，用含糊的声音念：“阿实，孙孙。”
　　甄实愣愣地看着，眼泪一点一点地留在了双颊上。
　　那是你的吗？你最好的记忆，你最喜欢的人？我需要你——我需要它们。
　　甄实感觉到那个声音像一条线，把他脑海里封印成箱的记忆一点点拖出来，每拖一点，记忆就模糊一点，那个声音还在说：“对不起，我需要它们。”
　　不、不……
　　甄实慌乱地把它们拽回来，不行，那是我的，不行！
　　那个声音停下了，说：“我需要鲜活的记忆，甄实，打开它们。”
　　他吸着鼻子摇头，姥姥已经不在了，他只剩下这些记忆，如果送出去，就没有了，就什么也不剩了。
　　于是他惶恐地看见了另外一段时光。
　　相比起来它们并不算长，但总有一个男人在身边陪伴，有时候他在家里洗袜子，有时候他躺在沙发上打瞌睡。
　　那是晏溪鱼。
　　他每半个月自己用刀刮一次头发，不去理发店；
　　他做的饭菜超级好吃，每次都会把碗筷摆好喊他过来吃；
　　他抓妖的时候表情超帅，比007还帅；
　　他微笑的时候，就像寒冰融化，春暖花开了一样，甄实心中只剩下一阵阵鸟语花香。
　　短短几个月的过往像过电影一般在他眼前经过，他走马观花，看到这个，又忘了那个，最后看到了一些中间的、似乎被他遗忘的情节。
　　高中、凶案、还有吴睿。
　　甄实迷惑地看着，突然这段记忆就如开闸的洪水，顺理成章地回到了他的脑海中。
　　对了，那时候，他是死了的，后来又莫名其妙地活了。
　　他心中像被一只大锤猛地敲砸，如梦初醒。
　　而外界的甄实，中途中睁开了眼。
　　眼前的黑暗如此清晰，让他几乎不用灯光就能看见周围的一切。巫十二和晏则用尽了一切方法阻止社神接近那棵树，而当看到树苗时，甄实仍然吃了一惊——它已经长得有两个他这么高了。
　　那声音还在召唤着他。甄实喘了口气，说：“等等、等等！”
　　他跪倒在晏溪鱼的身旁，朝巫十二大喊：“双生——双生是不是在我和他身上！”
　　巫十二半途一个趔趄，回过头来。
　　“我就说刚才感觉怎么那么奇怪，双生在我身上，支座也在我身上对不对！晏溪鱼的魂力被我吸收了对不对！”甄实怒喊。
　　老实巴交的巫十二摸摸头，“我真的不知道呀。”
　　甄实一把拽掉了身上的珠子，扔到一边，“来吧，来吃我！”
　　什么糟糕的台词！
　　不过无家可归的狼魂倒是听懂了，他们闻到甄实的气息，急不可耐地咆哮了起来。
　　“吃了我，乖乖回到他的身体里，他就能复活了对不对！”甄实大口喘气，又紧张又害怕。
　　银狼慢慢围拢过来，一双双青色的兽眼盯着他，满是贪婪。
　　那个声音在急切地呼唤他，“我只有一次生长的机会，没有养料的话，很快就会枯萎，快点！”
　　“马上就好！”甄实咧着嘴叹了一声，觉得现在自己无比狼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玉佛，又把它扯下来，亲了一口，掰开晏溪鱼的手塞进去，轻声说：“对不起，我也不想老忘了你，但是这回真的事出紧急，没办法了。你拿着它，等我醒了，看到它在你手里，就会明白我们的关系很好……嗯，很好。”
　　“你好好保存啊，别忘了我。”甄实牵了牵嘴角，“反正以后我们还是住在一起，我还能认识你，但姥姥已经死了，我不能忘了她。如果忘了，就再也想不起来了。对不起。”
　　他吸吸鼻子，重新闭上眼睛。
　　“我给你我的记忆。”甄实在心中说：“我和他的。另外，沉香，你真坑爹。”
　　记忆被从脑海中抽走，是种很奇怪的感受，甄实数次想封锁意识，把它们拉回来，然而每次都理智地克制住了，眼睁睁看着它们离开，关于晏溪鱼的事在他的脑海中越来越模糊，从深到浅、再从浅到无，抽离到后来，他木木地看着，看着他们之间的事，竟然有些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最后那个声音离开时，甄实本能地知道结束了。
　　他重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了四肢百骸传来的阵阵痛苦。
　　真疼……好像被五马分尸了一样，不对，应该是活生生被野兽啃了个精光，但痛又不在皮肉，更玄一点，好像痛入了灵魂之中。
　　甄实疑惑地想坐起身，刚一动弹身体，身体中又传来阵阵撕裂的痛，周围挤满了银光冷芒，却是一群缥缈的烟雾，凝成了狼群的形状，围着自己做出分食的动作。
　　狼魂一瞬间就感觉到猎物清醒了，数百双幽幽的青眼登时齐齐盯住了他。
　　甄实“……”
　　“救救救救救命啊——”
　　他双手乱挥，狼状的烟雾识人性一般，呜咽了数声就逃远了。
　　留下摸不着头脑的甄实，环眼看了看四周，惊讶地回想起原来自己还在战场上。
　　当下就有一声惊惧的暴喝：“沉香！你怎么敢——”
　　“你我本是一体，你迷途丧道千余年，今日也该有个了结了。”
　　随夜风飘散的声音弥漫在数个方向，带着山林中的回音，像悠久的叹息回荡在众人的耳边。
　　社神黝黑的身躯一震，慢慢有黑气源源不绝地从他身体中泻出。巍峨冠天的古老的沉香树发出了沉重不堪的呻吟，树叶扑簌，每一片叶子都与一股来自夜空之中的青芒纠缠在了一起，像双生的藤蔓，慢慢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后化为一体。
　　与此同时，树外的大青罩子慢慢黯淡了下去，似乎沉香把所有的精气都用在了和社神相拥之上。
　　社神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咆哮，被半空之中的一条青锁捆缚，无论怎么挣扎都脱离不了，狂叫道：“沉香！放开我！你也会死——”
　　青光大盛，紧紧将他禁锢在其中，孤注一掷。
　　社神狠绝怨毒的双眼死死望着青罩，一见它消失，再次叫道：“子民们——”
　　“完了！外头的怨气都要进来了！”巫十二哇哇乱叫。
　　沉香把所有的气力都注入到那棵发芽成小树的枯枝中，也再分不出一丝余力抵挡外头的怨魂，社神要的就是这一刻，只要他再拖一口气，就能把沉香拖死！
　　幽夜之中鬼雾夹杂着万千亡灵的啼哭之声席卷而来，云层之间翻滚着或怨恨或冷漠的一张张脸，在社神的喝令下，朝树下的生者猛扑过去！
　　“我看你到底是要杀我还是护着他们！”社神狂傲大笑。

作者有话说

　　(⊙v⊙)不抽就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