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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引诱与游戏(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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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永远都在5:30响起,像怪物的尖叫,预示着美梦的终结。其实睡着了不见得有美梦,但醒来却一定不美好。许芝不想起床,却又从未赖过床。迟到一分钟便要扣10块钱,超过15分钟更是要扣50块。对于一个月底薪只有1800块钱的许芝来说,每一分钟都是重要的。
大约是要下雨了,窗外的天色还是混沌的。卧室很狭小,许芝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梳妆台,她的化妆品散乱的摆在紧挨着床的旧书桌上。书桌是她与周宁辉共用的,除了杂七杂八的化妆品,还有她的化妆镜和周宁辉用来玩游戏的电脑。许芝坐在床边,仔细的描着自己的眉眼,周宁辉还未完全醒来,被台灯的光线一照,不悦的皱起了眉头,他把被子一裹,翻向另一边。许芝面无表情的通过镜子看着熟睡中的丈夫,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止。她的手指灵巧的把乌黑的头发梳成花苞状。尽管一上班,蓝色的工作帽会把这一切都掩盖,但她仍一丝不苟的这样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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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生理期的原故,许芝今天的心情很糟糕。也许从十几年前的那一天开始,她的情绪就没有好过。隐隐的,她有着不好的预感。
这几天,赵柳跟她一个班,许芝厌烦她的程度渐渐超过了黄姐。赵柳永远都是躲在她身后,顾客来了从不主动搭理。处理起猪肉来,尖手尖脚的,像对付病毒一样。所以往往许芝都切好了五、六份的猪肉了,赵柳才做完一份。许芝心有不快,说:“动作快一点,别让顾客等久了,他们没这个耐心。”赵柳充耳不闻,脖子一扭一扭的,就是不答话,仍就慢条斯理的做着手上的活。赵柳就是这样的人,只要不叫她的名字,哪怕是面对面的跟她说话,她都可以装作听不见。许芝看到她那付要死不活的样子,一阵心烦意乱,借口喝水,离开柜台。
许芝来到茶水间,咕咚咕咚的灌了一大杯水,借着水杯的热度,捂了捂自己的小腹,她实在不想出去看到赵柳。赵柳这么懒,做事这么慢,无形之中增加了她的工作量。
组长端着水杯走了进来,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许芝从来不是一个爱打小报告的人,跟组长也不亲近。但今天不知怎么的,她一看见组长,便忍不住说起赵柳来,“组长,我要跟你说一下,我现在的工作状况。......我真的受不了这样了。无论我说什么,她就像没有听见一样,我都切了五、六块了,她连一块都没有切好。顾客来了,也从来不主动搭理。跟她一个班,我要多做好多事。......”
组长听了,难得对许芝和颜悦色,她劝道:“小许,这些我也了解,你是老员工了,要注意一下自己的情绪,回头我会处理的。”许芝听了,心情舒坦了不少。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黄姐之类的人这么爱跟着组长转,踩东踩西,向领导打小报告的心情是多么美好,何况她反映的还是事实。
许芝在心里哼着歌,回到了岗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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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的预感,终于在快下班的时候印证了。组长让赵柳带话,通知许芝今天上通班,原因是黄姐请了病假。接到消息时,许芝已在更衣间准备换衣服了,她听了立马去了组长所在的办公室。
“组长,我已经连续上三天的班了,明天又是个早班,今天不可能安排我上晚班!有同事是昨天休息了的,而且她明天上晚班,她明天早上可以休息。”许芝有些生气,开门见山的向组长说着。
组长的眼睛很大,年纪上去后,眼周的脂肪渐薄,整个眼睛深陷,越发的凛厉。“许芝,我忍你很久了!你的工作态度,你的工作能力从哪方面来说都表现得极为差劲!”组长厉声说话时,眼睛瞪得更大,显得更加的凶狠和刻薄。
许芝一愣,她没想到组长会说出那么重的话。组长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不过是加个班,你却这么多话,组里谁没有加过班?你今天一来,就抱怨同事,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你有没有一个员工的自觉性,说别人懒,说别人不听你的。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要别人听你的,你做好了表率还是你是道德模范?从来你都是冷着一张脸,见了谁都是爱理不理的,还说别人对顾客不热情。我看你才是最不热情的那一个,要说别人,首先看看自己做得好不好。不说别的,你在生鲜组十来年了,你跟谁关系好?一个连同事关系都处不好的人,还要求别人?我工作三十多年,还真没看见过你这样的人。同事病了,你没有过去看望、安慰,只自私的想着不上通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你就是想让赵柳上通班。”
尽管知道组长对她有偏见,但许芝仍反驳道:“组长,我今天月经第二天,不好碰冷水,又不好站那么久。为什么要安排我来加班?”
组长不悦的皱了皱眉:“你怎么说完一出又是一出?你刚刚怎么不说月经的事?再说了有什么不能碰冷水的,我也是女人我也碰冷水。哪有你那么娇气?我今天明确的告诉你,这个班是我安排的,我就是要让你上通班。我就是要磨磨你这种自私的性子。”
组长的一席话,夹枪带棒。若说她没理,她还真踩在许芝的痛处;若说她有理,她却只是针对许芝。赵柳的懒惰尽人皆知,之前上级的暗访,许芝以为赵柳就算不被奖金也要被通报,但事情却像没有发生一样,没有人带提起。许芝用组长对她的态度去猜想赵柳的处罚,结果显然她是错的。组长不一定喜欢赵柳,但她一定不喜欢许芝。组里严苛的规定,从来都针对许芝而存在的。别的人若是违反了,要么从轻,要么不罚。而她许芝就这么令人讨厌,但凡是她犯了错,从来都是从严从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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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第二天要检查,做完大扫除,下班已是12:00,许芝阴暗的想到,如果不是因为大扫除黄姐是怎么也不会生病的。天气已转暖,路边有不少大排档,有些生意火爆,有些人丁稀少。许芝低着头,快步走过人多的地方,她跳上通宵的环城公车,坐在了车尾。
她觉得自己很失败,什么都处理不好,没有一点值得骄傲的地方。组长的话,像又尖又细的针,刺着她的皮肉。那么细让人看不见,却又生生的觉得痛。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组长、伍敏荣、黄组、赵柳这些人为什么不喜欢她?不,不喜欢也没关系,反正她也不喜欢她们。但她自认对人客气,又没有坏心眼,从来没有无中生有过,但为什么她们还要讨厌她?她是不是真的那么让人讨厌?
从丈夫到同事,从亲戚到熟人,似乎没有哪一个是对她好的。她就是一个失败的人。什么都失败!她想哭,想通过眼泪的流淌来宣泄心中的委屈,可眼泪并没有因此掉下来。她想她比她想像中要坚强许多!这样的委屈,这样的被刁难,她都不再流泪了,这种情况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她的自愈能力很好,她强忍着不去想这些,于是她什么都没有想,头脑放空的望着窗外。五光十色的街景从车窗外流淌而过,胆小懦弱的许芝龟缩在车椅上神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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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遇从水榭香都出来,便看到两眼发直的许芝坐在公交车上。她大概没有看见看他,面无表情,眼无焦距,似乎在想些什么。此时李遇对她完全没有一丁点的特别的想法。他只是觉得累,从心底涌出来的疲惫像茧丝把他一圈一圈的包裹,越来越紧,让他透不气来。
晚上九点的时候,李遇接到潜在客户刘老板的电话,让他去水榭香都坐坐,聊聊天。
李遇洗了一把脸,换好衣服,跟家里说了一声,没有拿车钥匙,径直走了出去。
水榭香都离他住的地方约有四十分钟的车程,但出租车开得飞快,不到三十分钟就到了。李遇本有些感冒,被出租车一颠,有了想吐的冲动。他仅穿了一件高织棉的灰色条纹衬衣,站在室外还有些凉。
水榭香都会所上面有人,不用去了解什么小道消息,是个长了眼睛的人都会明了。会所前的停车场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媲美车展的车,有些专职司机倚着车在抽烟,不时与身旁的人粗俗的说着些什么,几个人放肆的大笑起来。
从开门的门童到迎宾的服务员,都还长得不错。不过李遇没心思去关心这些,他在猜测刘老板叫他来意欲何为?若是谈案子方面的事,这里不是一个好场合,不过也不一定,万一刘老板品味独特呢?若是让他来做买单的,他是买还是不买?他拿出钱夹,确定自己有带银、行、卡,又放回口袋。虽然这里消费很高,但偶尔买一次单,他还是承担得起的,相信刘老板也不至于点太过分的商品。但他又凭什么要买单呢?接触刘老板快四个月了,他并没有明确的告诉李遇,要请他做法律顾问,也没有介绍过一单业务,何况刘老板又不是需要李遇“行贿”的那种类型。
被服务员引进包房后,李遇发现刘老板不止叫了他一个人,还有刘老板养着的一个女学生。
刘老板正和那个女学生合唱着一首情歌,见李遇进来了,示意他自便。女学生声音尖细,就是一个普通的KTV水平,刘老板的歌声则很符合他的形象,难听到了极致。
李遇很难理解那些秃了头、腆了肚的老男人为何对17、8岁“野模”如此钟爱。
那群女人,依靠成教或自考,混了个学生的名头。虽然不到20岁,或者说称号不到20岁,但却是十分的老辣和市侩。
李遇与刘老板碰了好几次杯后,刘老板都没有把话题扯到业务上。李遇心急,但也装得淡定,他还没揣摸到刘老板的心思。越是主动就越是被动,他强忍下谈业务的冲动,尽挑些无关紧要的事来说。
刘老板与他说着话,不时的还与小野模调笑。虽然那个小野模长得漂亮,但一点也不符合李遇的味口。李遇看不起风月场所的女人。她们的故事无非就那么几个版本:家里穷,要救得了绝症的亲人;家里穷,欠了债,要还给债主等等等等。仿佛女人只能做卖身体这一种工作,仿佛只有这样才有钱拿。而这种被糟老头包养的年轻女人,不仅也要出卖身体,而且更加不要脸。那些比她父亲还老的丑陋的,甚至已经有了老人味的男人,成了她的真爱。她撒娇语气让人错以为她面对的是一个英俊多金的美男子。她爱的是他优秀的内在,不管有没有金钱或者包养关系存在,她都会依恋他、追随他。但是,是个人都知道,离开了钱,她连看都不会看那些老男人一眼,更何况李遇敢100%的肯定,这个小野模在外面一定还有一个年纪相当的软饭男友,用着她的卖身钱,住着刘老板提供小公寓。这样的事,他见得太多了。想到这儿,李遇轻声“嗤笑”了一下。
小野模见到李遇生得英俊,只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魅力,到不是想勾引,纯粹是出于一种年轻女人的对自己的高估。所以她趁刘老板上洗手间的功夫,指使李遇去给她点首歌。李遇听罢,只是起身出门打电话去了。
小野模被李遇彻底忽视,她仗着老男人现在对她还有几分兴趣,对他翻着白眼、使着小性子好似每个人都应该对她俯首帖耳宠着她惯着她一样。她故做深沉的坐在一旁抽烟,装做有内涵、有往事一样。老男人却十分受用,对李遇说,这是他见过最可爱、最真诚的小女生。
李遇觉得这个老男人的青春一定很惨淡,否则他怎么可以这样的自欺欺人?
李遇17、8岁时,同龄的女生已懂得怎样为自己的将来获取更好的筹码。或是刻苦读书,或是用心打扮,总之没有一个称得上单纯或天真。在李遇眼里这两个词,在儿童期结束后,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会是好的形容。
那个刘老板大约是因为生得丑,家又穷。所以发达后死命的玩弄年轻的女人。他身高顶多1米6,一脸横肉,偏偏爱找那些1米7好几的野模。他经常带着不同的野模出来交际。无论是奸而滑的官员,还是精而假的商人都很吃这一套。
所以,李遇觉得一定是他还年轻,且少年时与漂亮的同龄人有过密切的交往,所以他看不出那些女人身上所谓的纯真。但他又不能显得与众不同,做为一个成年人,他明白什么时候该从众,什么时候要小小众。做戏而已,他自然是轻车熟路。
......刘老板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谈法律顾问的事,他只是问了几个法律上的小问题,当然也没有叫李遇买单,李遇就像是一个呼之即来的消遣,所以挥挥手就让他离开了。李遇的到来与离开,不过是让刘老板在小野模面前显摆的道具,这让李遇觉得胸口发闷。
从会所出来,李遇已经喝得有些高了,他抽了根烟,准备打车回家。突然间他觉得疲惫,不是当年那种熬夜看书准备考试的疲惫,是一种他说不出来,却又时不时干扰他心绪的一种感觉。换做十年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来应酬刘老板这种人。他从骨子里看不起的人,他却要陪笑陪酒,甚至恭维刘老板带来的小野模以证明刘老板的眼光高明。才毕业时,他曾真的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可是到了现在,他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读书时,他一直是成绩最优异的那一拨。他带着自信进入社会,而这社会比读书考试难太多了。如果做业务也能像考试一样就好了,只要认真预习,好好听课,充分复习,大不了再熬几个通宵就能取得好成绩。李遇很泄气的想,他是不是走错了路?他这样的人,做做研究和分析就好了,可当年让他选择做学术时,他又是那么的不甘。李遇自嘲的摇了摇头,踩灭了烟头。许芝那张木讷的脸,如同在绣水江中投入了一片枯叶,还没有引起波澜便被江水卷走,没有在李遇的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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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时间已是凌晨,看着漆黑的房间,许芝才想起周宁辉今天已经去了C市。许芝突然间决定不睡觉了,她像疯了般,把床单、被套从床上扯下来,统统塞进洗衣机里。听着洗衣机低声的、轰轰的转动声,她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她用洗衣服的水,擦拭了家具与地面,连厨房的死角都不放过。她恶狠狠的搓着抹布,又像对待仇人般的把家里没有用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一件一件的剪碎扔进垃圾袋中。她忘了取隐形眼镜,此刻眼睛红得像兔子,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兔子,却又找不到可以人可咬的兔子。从来都是这样,她打不过别人,骂不过别人,只有对自己狠。
清晨六点刚过,许芝坐在几堆巨大的垃圾中间,喝着冰凉的酸奶,双眼无焦距的望着窗户。窗外是个晴天,别人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