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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主病与丫头命(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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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辉一家所在厂早已破产,诺大的厂区大门还保留着昔日的辉煌。这座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一机厂”--被称为陵江工业之母的陵江市第一机械制造厂,在九十年代中期宣布破产,接着又被一家外资公司收购,外方聘请的厂长是当年签属破产协议的老厂长张建新。
张建新被“一机厂”的人永远的钉在耻辱柱上。在绝大多数工人的心里,他就是一个故意把厂子搞垮又引来外资的汉奸卖国贼。
张建新是七十年代末的陵江大学工科生。陵江大学最好的学科就是工科,张建新毕业后被分配到“一机厂”做技术工程师。他够聪明,胆子又大,很快升了骨干,并在八十年代末成为“一机厂”的厂长。他去沿海考察时,他才发现厂里的弊病那么重。一个有着大量技术人员,有着过硬生产能力的大厂,产值居然比不过一个普通的私人加工厂。“一机厂”的工人作风散漫,管理毫无章法,什么事都讲人情,什么人都不得罪,工作无法开展,效率何谈提升?他想改变,他相信不破不立,他有全盘重新布局的胆量,但缺乏资金与时机。
进入九十年代后,“一机厂”渐渐发不起工资,工人们就去轧马路,去区委、市委闹。一个近万人的大厂,生产总值还不能交齐工厂运作的水电费,“一机厂”彻底沦为各级领导心目中的烫手山芋。他们避免去碰触这件棘手的事。而“一机厂”为了发工资,不停的变卖机器设备,甚至厂房。但工人们觉得无所谓,他们有一种心态:只要能发工资,厂子负债也无所谓,反正责任都不是他们承担。
张建新就是在这时向区领导汇报,提出与之前有业务往来的德国公司合作,引入德方资金,中德双方控股,将一机厂转变为一个可以赢利的制造业龙头企业。区一级领导相当重视,当作重点示范项目报给市领导。因为有市级领导的支持,张建新的工作开展得还算顺利,破产重组在两年内完成。
重组之后,厂区原有的家属区不变,生产区域进行了调整,卖掉了部分临近市区的厂房,已退休的工人享受退休待遇,未退休的工人先全部下岗买断,再根据能力进行回聘。张建新被外方聘为厂长,依旧抓生产和管理。管理层精减了大半,车间工人也不再享受大锅饭的待遇。张建新制定了工作指标并率先在车间做绩效考核,一切以产品的质量、原材籵用量和报废率做为标准与每月工资挂钩。这让浑水摸鱼了几十年的工人们怨声载道,他们习惯了磨洋工、偷带材料回家。对于要求按时上下班,规定了每天必须工作量的新厂,他们是反感的,他们认为一切都是张建新的错。
在停产三年后,陵江市第一机械制造厂又传来机器运作的声音。只是厂名换成了“中德陵江电机制造集团”。张建新又花了几年让集团还清了所有的贷款,并取得了赢利,员工的收入远超同行业平均水平。在千禧年来临前,他被评为了“陵江市劳动模范”,据说那时他的年薪早已上百万。他已不住在家属区里,将家安在了城北的别墅区,每天开车上下班。下岗的工人依旧在骂他,因为张建新让他们失去了工作;回聘的工人也在骂他,因为张建新自己住上了别墅,而他们还在陈旧的筒子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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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辉的父母也骂过张建新,他们也是那种宁愿大家一起过穷日子,也不愿一些人过富日子的人。自重组之后,宁向芬再没有上过班。她做了一辈子的车间工人,做不了其他的事。老周-周自力被回聘,再也没有享受过迟到早退、浑水摸鱼的待遇。周宁辉从厂里的技校毕业后,也进了厂子成了工人。
不宁向芬还是很自豪的,无论是“陵江市第一机械制造厂”还是“中德陵江电机制造集团”,在陵江市都是属于一流的制造企业,在老一辈人的心目中能进这个厂还是很不错的。她住的家属区虽然都是些很旧的筒子楼,但占据着这个快速发展城市的西部中心。她的儿子高大健壮,是最好的机械制造厂的车间组长。尽管她生活在城市里,但她一辈子都呆在这个地方,她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每每新闻讲着某某农民工过年回家丢了十几万元工资时,她都会对着空气啐一口,对家人说:“假的,假的,骗人的,MB的一个农民工一年怎么可能挣得了十几万?一定是骗人捐钱的”;当看到有谁被电话诈骗了钱后,她又会骂那些受骗的人:“活该,自己要这么有钱。拿给我用多好,被骗子拿了。活该!”无论家里有人还是没人,宁向芬都会发出这样的言语。在她看来,她的生活是优越的,比她好的人也有,只是不多。她拒绝相信现在许多农民工都比她有钱的事实。她觉得有一份稳定的正经工作比什么都重要,只有工作稳定的人才能挣钱,只有那些进了大型工厂的人才叫有工作,只有有编制的人才叫工作稳定。所以她真的搞不懂,这么优秀的儿子怎么会娶了许芝这样的女人?
许芝的娘家父母是城东某个集体所有制企业的员工。在“一机厂”破产那一年,这家集体所有制企业发生了一件重大的刑事案件,企业有会计与一个女员工有染。会计的妻子心生恨意,在一次捉奸行动中,打开了煤气阀门,引发了煤气中毒,也直接造成了会计以及会计瘫痪在床的老母亲中毒身亡。
会计的妻子被判入狱,获刑15年。那个诱发血案的女员工,却仅仅只是在医院呆了两周就没事了,她没有离开城东,没有离开那家企业,和丈夫也没有离婚,仗着泼辣附近没有人敢说她的坏话。又靠着城某旧城改造,还分得了两套新房,搬家之后,周围的人们也淡忘了。只是苦了死去会计的女儿,那个只有16岁的许芝。
那是一段许芝不愿回想的岁月,一夜之间,她失去了父母。她以前虽然不是富家千金,但家里也过得去。她生得漂亮,母亲又爱打扮她,时常买些新衣。念着区重点高中,成绩不好不坏,和要好的同学分享着最流行的卡带,班里有男生给她写情书,周末放学后穿着肥大的校服配着紧身牛仔裤去逛商业街。她文科不错,准备高二时读文科班。那个16岁的许芝是一个普通的城东女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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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许芝没有读高二。17岁的她,成为街道扶持的对象,对她的帮助被写成了事迹材料报送妇联。那个街道办主任被评为当年的优秀妇女代表。17岁的许芝不愿再念书,被街道安排进了陵江百货超市的生鲜部。一干就是十来年。
许芝不是一个能干的人,逆袭不了她的人生。她成了一个卖猪肉的,过着这个城市里最底层的生活。她在与周宁辉结婚之前也相过亲,但因为各种原因都没有成。她自然是漂亮的,但在陵江市漂亮的女人太多了,而且会有越来越多比她更年轻的漂亮女人出现。男人们是现实的,他们追逐年轻漂亮的女人,但更追求一种让自己不累的生活。他们不愿有负担,算计着种种得失。许芝不是一个优秀的结婚对象,所以与周宁辉的婚姻,让她处于劣势。无论她内心是多么的看不起他,但在现实生活中,人人都觉得是她高攀了周宁辉。
宁向芬经常在一旁敲打她。告诉她某某的儿媳当了组长;某某的儿子与某个小学老师结婚了;某某某最孝顺公婆,给婆婆买了金镯子......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许芝听了就听了,也没有往心里去。多年来,她已经练成了过耳即忘的本事。她很累,她不想让自己更累,所以她的记性越来越差,她的心越来越硬。她明白,她之所以答应与周宁辉结婚,是因为年纪大了必须找个人嫁。周宁辉不是一个优秀的男人,更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跟他结婚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是愿意娶她的人中,条件最正常的一个。她以前也想过,找一个有钱的老男人。管他结过几次婚、管他有几个孩子,只要有钱,她就愿意。但有钱人都不是傻瓜,他能挣那么多钱,证明他的情商智商运气都不错,以她的资质,怎能如愿?更何况,她的圈子里根本没有有钱人。
与周宁辉结婚,她认清的不是自己而是命。这造化弄人,她许芝又怎能抵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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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望去,夕阳下,盘踞在绣水江边上的“一机厂”,像一个黑色的巨兽,准备吞噬回家的许芝。
今天没有加班,上的又是早班,许芝磨蹭到晚饭时间,才慢悠悠的回家。尽管已结婚三年,但在她心里这里只是一个栖身的地方,是她卖“身”换来的住所。她不算一个放得开的女人,没有爱,性显得很肮脏。周宁辉不是一个体贴的男人,在性/爱中许芝很难获得快乐,加之她又看不起他。所以每次性/事,她都是敷衍而被动的。她觉得周宁辉尽早要出轨,在那些十几岁乡下女孩眼里,周宁辉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如果不染上病,她倒是很乐意周宁辉与那些女孩发生点什么。男人的精力毕竟有限,用在了别人身上,那么就会减少用在她身上的次数。但她怕脏,也怕与周宁辉离婚,所以她只能继续她现有的生活,像一个廉价的妓女一样躺在自己丈夫身下。对于他们的婚姻,许芝看不到尽头,猜不到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