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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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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元稹意外的是,在见到范曾行礼之后,道士的神色缓和了很多。
前日他仓皇之中,看起来仿佛修罗恶鬼的人影,此刻在月光下却如垂翼的仙鹤般静静伫立着。
月白色的道袍衣角在风中拂动,轻盈得似乎能透过月光,连影子都不留下。
一缕天宝香的气息飘散于夜空——
天宝香是玄宗在位时皇室赐予诸皇家道观的特殊香料,如今已经不多见了。看清了道人的容姿之后,元稹才相信了范曾的推断。
“你是万花谷的人!”
道人走近范曾,突然开口道。
“在下范曾,万花谷杏林一脉弟子。”范曾微微颌首。
“杏林吗……”道人抬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会到这里来?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四十多年,自安史之乱平后,还没有一个万花弟子来过。”
范曾笑道:“这么说,我叨扰道长也不全是坏事。”
“或许你是来晚了……”
“这话不知从何说起?”
“范曾,你可知我是谁?”道人将长剑收起,“我是纯阳真人座下五弟子,我一门六位师兄弟,俱已羽化登仙,只我一人俗缘未了,做了个山上的孤魂野鬼,方才守得这纯阳宫数十年无虞。”
“唔……”
范曾身后的元稹连忙咬住自己的嘴唇,才没叫出声来。
虽然在看到道士的时候他就想过神怪作祟的可能,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仍然使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怪不得来纯阳宫废墟抓鬼的道士和尚一个个空手而归,因为这个鬼居然是纯阳子的亲传弟子紫虚真人祁进,寻常法术又怎能奈何得了。
“原来道长便是紫虚祁真人……为何祁道长会舍了仙途,留在这红尘俗世之中,又为何要在此苦苦等候我万花谷弟子?”
“我不知道……”名为祁进的道士叹道。
“我生时便在思量此事,却始终想不起缘由,及至死前也在思量此事,魂魄牵绕,不得飞升。于是便在此地等候万花谷来人,然而数十年间世事变换,终没有一人来此,直到你来了。”
范曾皱起眉头,“晚辈才疏学浅,不知如何能帮助道长了却心愿……”
“无妨,只要你看看这件东西……”
道人从宽大的道袍衣袖里取出一物握在手里,伸到范曾面前。摊开手掌,却是半个小小的玉环——
或者说,是一块玦。
青玉雕成,样式古朴的玉玦,在月色里闪着冰一样的光泽。
“当年天下大乱之时,五毒教主赠给我此物,令我去寻带着另一半玉玦的万花谷弟子,我四处寻访,却没有找到那个人。”
“……”
“临死之时,想着若是那人带着玉玦来找我也好,但那人也竟没有来。”
“……道长说的是,晚辈确实来晚了……”
范曾忽然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随后伸手入怀,摸出一样东西来。
也是一块玉玦,质地,样式,都和祁进手中的那一块毫无二致,只是装饰有美丽的淡紫色穗子,显得华贵一些。
“这是师祖赠送给晚辈的礼物,想必她才是您要等的人……”
范曾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道士的脸色变得煞白,连躲在后面的元稹都看得出他的手在颤抖。
“你……是谁的徒孙?”祁进又向范曾走了一步,范曾这才看清楚,面前人的衣角发梢根本就是透明的。
那眼神……似乎就是答案,和把一个魂灵束缚数十年的执念的所在。
“在下的师祖,就是药王弟子,谷夫人谷之岚……”
“之岚,原来是之岚……”
将两块玉玦合二为一,握在手中的一刻,道士如梦初醒般喃喃自语。
“我至死还在惦念,变作鬼也不能忘记的人,是之岚啊……”
“道长和师祖……是有什么约定么?”
祁进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道心不定,才有此报。她如今还好么?”
“当年她嫁了南方一个州官,临走前把玉玦送给了还是个小孩的我……听说她去世也有好些年了。”
“……早就该想到的,早就……当时的人,有几个还在世上!”
祁进别过脸去,但范曾已经看到了他眼角的泪光。
“我只记得她貌美如花的模样,从来没有想过那花也有凋零的时候……”
“……”
“终究是空等了……不,我本来就知道,她不会来的。”
“师祖当年交付我这块玉玦时,说我是有灵性的小孩,日后必定能找到玉玦的另一半。只是若她早些自己来寻,也不至如此……”
“春已暮,花已落,不甘也好,悲痛也罢,都已迟了!……”
随着一声叹息,元稹的身影忽然显现在道人面前。
祁进身边的白衣童子惊得张开两手向后倒退一步。但祁进看到突然浮现,头插花枝的年轻文官时却没有动,只是转向范曾,道:“你很聪明,会照顾人,真的有点像她。”
他声音已经恢复冷淡,但默然垂泪的样子却显得很是凄凉。
元稹的脸上也流淌着眼泪。
“道长啊,见到你,我才相信死者有灵之说不虚,可纵是死者有灵,我所思念之人却也从未再现身……”
“我明白你等待伊人的心意呀……因为我没在她生时多伴她一刻,如今她已不在,我空在这荒山吟诗,明知无用,但不去做的话,又能做什么呢……”
“是啊,明知道没有用……”
祁进紧握着手中的玉玦,仰望明月。“我私愿已了,现在只想永守这纯阳宫。或许再过些时日,你我都会淡忘今日之情也未可知。”
语毕,他将那系着淡紫色饰带的半块玉玦还给范曾。
“不必了,就送给您,留个念想吧。”
范曾垂下眼帘,推了回去。
“多谢。之前冒犯尚请宽宥,祁某还有一不情之请,只愿二位来日能将祁某之墓稍加修缮,能使来日她转世轮回至此,尚能让我一见……”
道士将两块玉玦贴在自己心口,身体慢慢漂浮起来,雪白的长发飘散,渐渐融入满天月华之中。而白衣童子也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只见金色的微光在空中盘旋几匝,忽然不见。
阵阵松风吹过,白色的身影如同炉中香雾般散去——
“阿丛,阿丛……”
元稹泪眼迷离。那身影彻底消散于夜空的一瞬间,他分明看到的不是羽衣道士,而是亡妻韦丛的容姿。
终究无法忘记吧……
是邪,非邪?立而望之。
偏何姗姗,其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