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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月亮已升起——
      元稹和范曾一前一后地走在荒草丛生的山路上。草叶上刚刚凝结起来的夜露随着二人的动作纷纷滚落,濡湿了衣裳下摆。
      范曾腰间别着铁制打穴笔和一支雪白笛子,手中提着几个酒壶。上山之前,这些酒壶都装满了美酒,但到现在,有几个已经空了。
      二人上山之时,只是缓缓而行,途中见山间风景甚美,便屡屡停下歇息,相对饮酒。
      中午时分出发,到达莲花峰时已经入夜。
      稍微抬头便能看到上弦月斜挂在松枝上,众多宫阙的轮廓,隐约地在山间雾气中浮动。
      “这就是纯阳宫故地啊,元御史……”
      或许是饮酒和攀爬山路的缘故,范曾的脸颊有些泛红,双眼闪着微光。
      “——叫我微之吧。”元稹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说道。
      微之,是元稹的字。
      “是。微之兄啊,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
      “嗯。”
      “幸好我们在路上没有把酒喝完,在此地饮酒的话,大概会有别样的味道。”
      “等等,那个男人说不定……”
      “不用担心。一手创立了纯阳宫的那位山石道人,不也是好酒之徒么?”
      范曾微笑着说完,便撩起黑色深衣下摆,快步穿过宫门前齐膝高的深草,随后也将手放在大门的吞兽铜环上,“笃笃”地扣了三下。
      “万花谷医师范曾,监察御史元微之,久闻仙府盛名,特来此赏月……”范曾朗声报出两人来历,才伸手推开大门,步入庭中。
      庭中空空荡荡,没有前来引二人前往正殿的看门道士,也不见洒扫庭院的小童,只有东一簇、西一簇的不羁的野草和满地乱撒的松枝、花瓣。
      二人面前的照壁上,题着一首二十字的短诗。
      “微之兄,这便是你的那首题诗了?”
      “没错……”元稹盯着自己写下的字,心中愈发不安。
      “唔,是首好诗。”虽然如此说着,范曾却显然没有细看墙上的诗。他深黑色的双眼已经开始环顾四周,最后落到元稹的脸上。
      “微之兄,你是在这庭院中见到那道人的么?”
      元稹点头道:“是,当时我就站在此处,而那道士——是从那边的石阶上下来,他动作极快,我实在避之不及。”
      范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突然“哦”了一声,抚掌道:
      “真是有意思……”
      “范先生,怎么了?”
      “那个位置,应该是纯阳宫的鬼门。”
      “什么?”
      《吴越春秋·勾践归国外传》云:“是古经西北为天门,东南为地户,西南为人门,东北为鬼门。”
      元稹手指的位置正是东北方向,亦即鬼门。
      “前日,也就是您受伤那天,是癸未日……”
      “确实是癸未日……”
      “癸未日,惊门在东南,也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
      惊门属金,为凶门,主惊恐、创伤、官非之事。
      “这么说,我是因为闯了惊门,所以才——”
      “不,在下也只是顺口说说而已。”范曾回答,“只是看来,山下人说的纯阳宫是建造起来用以镇压怨鬼一事,也并非空穴来风……”
      “我不明白,镇压怨鬼什么的,和我前日所遭之事有什么关系……”元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烦恼。左手一直紧握着腰间剑柄,手心都几乎出了汗,但因为担心,他始终不敢放手。
      范曾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子,确认里面还有酒后,转过脸对年轻士子说道。
      “我们去里面走走吧,说不定能看到更有意思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元稹的问题,嘴唇轻轻抿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
      二人踏上石阶,登至顶端后,面前是一座即将倾颓,但尚存气势的殿宇。
      虽然屋顶已经坍塌,但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其中供奉着三尊神像。
      是三清,也就是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这应该就是当年来此的多数人的礼拜之所三清殿了。
      继续上行,耳畔传来飞瀑流泉之声,继而豁然开朗。较为平整的大片空地被众多殿宇环绕,如一只空的盘子,月光正静静注入其中。
      元稹仰望正朝天空高处飞升的月亮,停下了脚步。
      “月色真美……”他由衷地赞叹。
      这位诗人一旦为这些自然界的景致所吸引,就仿佛连恐惧都一并忘却了。
      二人干脆在山石上相对而坐,摆出酒来相对而饮。
      然后,范曾从腰间取出笛子。那是一支雪白的笛子,正闪着莹润的光泽。
      笛声低低地响起。
      空寂,悠远的声音,从那支笛子里倒水一般流出,夜雾在流水般的乐音中轻微地震动,看不见的波澜在黑暗中一圈圈地扩散开来,然后袅袅上升,如同轻烟,散入夜风。
      “啊……”
      元稹忘记了饮下杯中的酒,低声赞叹。与此同时,这春天的寂寥夜空,忽然开始飘落某样东西。
      晶莹又轻盈的某样东西——是雪花。
      春夜如何会下雪?但是雪却在二人眼前看似真实地飘落着。
      似乎是笛声向明月飞去,又在高空被冻结而落下,范曾却对这一切不闻不问,只是闭着眼吹着笛子——
      太动听了,只有我们二人能听到,又太可惜了……
      元稹正如此想着,只是眨了眨因凝视雪花而酸痛的双眼,就看到范曾的身后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正在月光下翩翩起舞……月光穿过松枝间的缝隙,照在树下的人影上,元稹看清了,那正是他已经见过两回的那个白衣童子。
      童子正在和着笛声舞蹈。他身姿轻盈,衣袂飘举,动作间仿佛要离开地面,飞升而去。
      元稹很想告诉范曾,但他实在不忍心让范曾停下来。
      不,应该停下来——
      只要听着这笛声,他心里的哀痛就像已经恢复平静的水面,被谁的手不停拍打,无法平息,
      “范先生!“如梦初醒的元稹终于出声,“那个童子来了,就在您身后……”
      笛声戛然而止,童子也停下了动作,敛手在树下立定。
      “是吗?”范曾放下了手。“那么那位道长也应该在不远处吧。何不请他出来与我们见面呢?”
      “我昨天对那孩子做了粗鲁的事情,他必定会记仇的吧……”
      “唔,我已经准备了一个办法,可以让微之兄先避一避。”
      “不会是用什么八门遁甲的法术吧?”
      “算不上,只是一点障眼法。”范曾说着起身,走到一座偏殿屋檐下,折下一枝盛开的桃花,又走回来。
      “请把这枝花戴在头上。”
      “什么?”元稹接过花枝,睁大眼睛。“范先生,你这办法可真是奇怪啊。这是谁教给你的?”
      “我可是有一万种艺能的花喔。”范曾露出一个看起来有些调皮的笑,“您可知我的祖师孙思邈大人,也是玄门弟子么?我没有那种步罡踏斗的本事,这些小伎俩倒还懂一些。”
      “真的有用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您戴花的样子真是风流蕴藉啊。”范曾笑道。等元稹把花插在幞头上,他便扯着年轻诗人的衣角,带他站到大片空地的一角站定。
      “这里是‘杜门’的方位,站在这里不要动。”
      他说着,自己走到另一角。
      “我这里是‘休门’……我就在这里迎接那位道长吧,他能看懂我的意思。”
      “我们就站着等他出来么?”
      “不,听我说,微之兄……”范曾撩了撩自己被山风吹乱的鬓发,“等一下请再吟咏一次您的那首题壁诗,我让您停下的时候就要停下,然后就不要说话也不要动。”
      “如果我动了呢?”
      “如果不动的话,对方应该会把您当做是一棵桃花树,动了的话我就不知道了……”
      “好,好吧……”
      看到元稹点了点头,范曾转过身去,低声道:“开始吧……”
      随后,他再一次吹起笛子。
      笛声在夜空低低震响,元稹定了定神,便开始高声吟咏自己的诗作。
      “桃花浅深处……”
      “似匀深浅妆……”
      下方的石阶似乎传来了人的脚步声。
      “春风助肠断……”
      脚步越来越近了。
      范曾突然侧过身子,对着元稹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闭上了嘴。
      “——又是你这酸臭文人在此聒噪吗!”
      像是从地底忽然冒出来似的,道士服色的男子怒容满面地登上台阶,手中长剑寒光闪耀。
      笛声也已停住,月光下,只见范曾缓缓向前迈步,接着吟道:
      “……吹落我衣裳。”
      因为范曾身着黑衣,他便把最后一句中的“白衣裳”平仄不变改作了“我衣裳。”
      “在下见纯阳宫如此景色,一时情难自禁,故作此诗,莫不是惊扰了道长静修了?”他面不改色向来人行礼,姿态很是优雅。
      闭紧双唇的元稹站在范曾身后,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那是一个三四十岁模样的俊美道士,高冠鹤氅,照样披着厚厚的白狐裘。只是满头白发,使他看起来不像是面目所呈现的年龄。
      而那个白衣服童子正顺从地跟在他身后,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向他这边,那眼神让元稹觉得他似乎已发现了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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