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流月湿林薄

4、两相知

　　杨柳青，桃李绽，碧空艳阳，一派欣欣向荣颜色。
　　舞惊鸿之事终究还是被老鸨闻到些许风声，不过多亏了红莲这丫头鬼灵精怪，拿话搪塞了几句。老鸨虽不曾全信，但也消去了些怀疑。
　　空奏音，倦梳妆，似乎依旧如同往日般。只是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自那日之后，来这凤求凰寻欢听曲之人竟多出了不少。老鸨见此情形，自是欣喜不已，对她们姐妹几个的态度好转了不少，还允了她们闲暇之时可以出楼赏玩。众姐妹皆是暗自盼了许久的，现在有了这机会，定是惊喜万分，各自安排以后几日的行程。
　　琴姬本就性子冷，不喜外出，又因是头牌，平日里老鸨也常是由着她，因此对此倒也并不在意。只是，有一件事倒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自那日之事后，那惹起事端的孙中便再不曾出现在这凤求凰，本来以为那人会因不曾得手而使尽法子再来闹事，不过这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了。还有一件，便更是未想到的了，自那日起，总能寻见那柳七的身影。
　　其实也倒不是琴姬她特意留意，只是那柳七的名声实在大得吓人，所到之处总能引来众多美人相伴左右。叫得一壶上好的竹叶青，时不时击筑而歌，开怀大笑，或是肆意挥毫，作词作曲，与众美人调笑不已，端的是风流放浪，引人侧目。琴姬从这人身上，竟看不出上元那夜所见之人的丝毫痕迹。
　　初春的夜晚依然是让人感觉到彻骨的寒冷，一曲终了，众人也大多散去了。隔着薄纱，琴姬淡漠地看着散去的众人，想这聚散，竟是如此轻巧。不过如此也好，想自己飘若浮萍，身处青楼，即使是有这心思，便也是难以遂愿的罢。想罢无奈地苦笑了一番，收拾好琴，起身撩开薄纱，却不想看到末座角隅处有个模糊的身影。再仔细端详，原来竟是柳七!
　　这倒是奇了，别人都已然散去了，他独自一人还在此作甚？想他平日里风流成性，现下却竟似换了个人一般，静静地端坐着，独自秉着酒樽斟酌，观其神色，似乎有些怅然，着实让人摸不着心思。蟾月清冷的光透过朱红的门窗射进来，这月虽并非圆月，这月光也比不得上元之夜，但和这阁楼内四周四散零落的暗烛相比，却也亮得紧，让琴姬不禁想到上元之夜二人初次相遇时的情形。
　　不知怎么的，琴姬忽然很想知道，这柳七究竟是何等人物，平日里所见的，与初次相遇时的，究竟哪个又是真正的柳七柳耆卿。
　　于是琴姬抱起琴，款款走到那人桌前，轻声问道：“公子可是有心事？为何一人在此喝这闷酒？”
　　柳七一时想事情想得出神，竟未发觉有人靠近。待他听得，漠然抬头看去，却竟一时怔住了，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宛若谪仙。
　　琴姬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却并不言语，还道是自己哪里有些不妥，便问道：“公子，小女子可是哪里有失礼之处？为何……”
　　柳七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作揖，“哦，琴姬姑娘并无失礼之处，是在下唐突了，还望姑娘见谅。”
　　“你怎知我便是琴姬？”
　　“哦，这个。不知琴姬姑娘还是否记得，上元那日在下曾有幸与姑娘赏月。”
　　琴姬自是记得，只是见他平日里虽常来这凤求凰，却只是留连于众美人中，从不曾在意过自己，还道他忘了，原来是记得的。只是既如此，他为何……想到这里欠身说道：“能有幸与公子一同赏月，是琴姬的福分。”
　　柳七听得此言不禁含笑吟吟，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知可否请琴姬姑娘同坐？”
　　琴姬稍作思量，便也应了下来，把琴放在身侧，隔着酒桌在柳七对面坐下。
　　琴姬落座后，见柳七又斟了一杯，以为是要给自己的，刚想婉言回绝，却见他把酒樽放到了他自己跟前，“琴姬是姑娘家，身子畏寒，最好还是少饮酒，这杯酒就当是在下代替姑娘了。”说罢便径自饮了。
　　琴姬见他如此，更觉困惑，遂问道：“小女子有一事甚感困惑，可否请教公子？”
　　“自然，姑娘请问。”
　　“不知，上元之夜公子所言，可是真心？”言罢琴姬见他一时无言心中便又是一寒，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观其平日里的行为做派，定是随口说的了。便起身想要告辞，“公子见谅，小女子失礼了。”
　　柳七倒也没什么反应，垂首把玩着手中的酒樽，放低了声问道：“琴姬姑娘认为，我柳七是何种人物？”
　　看不到柳七的神色，但也不难从这声音中听到些落寞，让人心疼。琴姬回道：“琴姬并未有幸与公子深交，也不得见公子真心，何以知晓公子为何等人物？”
　　柳七闻言怔了怔，遂仰首大笑，随后又敛了声：“琴姬姑娘说得有理！只是，怕是我柳七说了别人也未必能信。”
　　“公子又何必如此妄自菲薄，自古以来，人便有千娇面，人与人相交之时，也只是显出其中一二来，公子自问可是懂得自己？古人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同理，自己尚且不明，又怎能强求他人明了？想这人生短暂几十载，如若有了知己，自是幸事，如若没有，便也罢了就是，又何苦为此神伤？求知己为的便是自在，只是刻意去求知己，岂不正失了自在？公子如此才华横溢，又何苦如此痴？”
　　柳七听了登时明白了许多，想自己竟给自己寻了如此的麻烦，不禁觉得好笑，同时更是对琴姬另眼相看，“姑娘高见，想我自视对这世事看得通透，竟比不过琴姬姑娘，今日在下受教了。”
　　琴姬听了不禁莞尔，想来自己险些看错了人。这柳七虽平日里放浪不羁，对中姐妹却向来没有狎昵之举，又想到上元那日柳七所言，倒也确是与这俗世之人不同。今日这番话若让别家听了去，定会嘲讽自己不知贵贱，自作姿态，而他却能听得自己所言。能与此等人物相识，也无憾了。
　　正如此想着，便听柳七笑道：“柳某今日新作一词，琴姬姑娘善于音律，不知可否与琴姬姑娘合奏一曲？”
　　“荣幸之至。”
　　随后便奏了这《惜春郎》：
　　玉肌琼艳新妆饰。好壮观歌席。潘妃宝钏，阿娇金屋，应也消得。
　　属和新词多俊格。敢共我勍敌。恨少年、枉费疏狂，不早与伊相识。
　　听得这词曲，琴姬不禁两颊晕红，词作中惺惺相惜之意太过明了，倒也免去了猜度。正不知要说些什么，忽闻门外一学童哭诉：“公子快随小的回去吧，再不回去，老爷得要了小的的小命儿啊，您就当可怜可怜我……”
　　柳七闻言不禁皱了皱眉，饮尽了杯中残浆，满脸歉意地向琴姬揖了揖，说道：“恐怕要扫了琴姬姑娘的雅兴了，家父有事寻我，在下必须回去了。我柳七今生有幸得琴姬为知己，便是无憾了……夜间风凉，还望姑娘仔细身子。告辞。”说罢便转身匆匆离去。
　　琴姬看着柳七匆匆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不已，待到再也看不到了，才默默地吐出来不及唤出的两个字：“耆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