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颜近》尹伯苗

8、第 8 章

　　两军交战的凌烟阁前火光冲天，满目是鲜血和烟尘，满耳是呻吟和狼啸。纯阳子们摆下剑阵，将悲伤过度几欲虚脱的女子围在中央，剑光如雪练飞动，挡开乱撒的流矢和飞石。
　　从前线退下来的途中，他们遭遇到狼牙精兵的堵截。有人不支倒下，天衣无缝的剑阵顿时被撕开了口，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尖刀便从那缺口直闯进来！
　　中央的女子此时完全忘却了身为武者的反应，只是本能地抬手护住自己的腹部——在她身侧的孙凤看得真切，然而身在剑阵之中，无法收势截下那忽来一击，眼看那突袭者就要得手，孙凤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师姐上战场之前那悲哀又坚毅的表白。
　　“我与宁郎既是天意成全，那便同承天命吧！”
　　——是了，自己其实一直都羡慕这位师姐的勇气。
　　纵身挡在师姐面前，身体被钢刀刺穿的一刻，孙凤模模糊糊地想着。
　　……假如他在自己身边，会怎么样呢？可是这种地方，他最好永远都不要来。
　　视野渐渐陷入黑暗，体内的真气一点点逸散，在痛觉都已恍惚的一片混沌中，孙凤只觉得自己坠入了无底的深潭——连这种感觉也消失的时候，就是真正的终焉了吧？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觉手腕被人大力拉住，似乎有男人的声音隔着浓重的黑暗传来，虽然遥远，却越来越真切了。
　　“……孙道长！”
　　“李先生……东流……”
　　孙凤想要呼唤男人的名字，喉咙却像被塞住一样发不出声。
　　“东流，别放开我，不要放开我……”
　　“李师兄，道长醒啦！她喊你名字来着！”年轻的万花弟子如蒙大赦，回头喊蹲在药炉前扇风的男子。前夜正是他误判了孙凤的死讯，本以为师兄发现后，会依老脾气臭骂自己一顿，没想到这个高傲的师兄一整夜下来一点脾气都没有，只管前前后后地清理包扎，扎针煮药——除了夜里探到那纯阳子一息尚存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厉害，再没一点他印象中狷狂不羁的样子。
　　李东流将滤好的汤药盛了一盏，答道：“你休息去吧，下次长点心，我等不比裴师兄那般医术高明，怎可连活人都不医！”
　　年轻的万花医师诚惶诚恐地让到一边：“师弟这就让三师姐过来照顾道长，师兄忙了一夜，也该休息了。”
　　“不必了，这里交给我。”
　　孙凤见那日思夜想的人端着药盏向自己走来，看到他眉目间的疲惫，开口想让他赶紧去补上一觉，却突然鼻子一酸，一个字还没说出，眼泪已先掉了下来，这下更是有口难言。李东流以为她醒来难忍疼痛，便坐在她身边安抚道：“以道长现在的身体，觉得疼反而是好事。”说罢取了勺子，一点点地喂纯阳子将药服了，见她泪水流个不住，才用手替她拭了泪，问：“可是十分疼痛？那我再给道长扎上几针罢。”
　　“不……”孙凤挣扎着抓住他的手，声音几不可闻，“也不怕你笑话……这些日子我是真的想见你……”
　　“若不是想见你……我恐怕已经死了。”
　　李东流听完将脸一沉，他俯身盯着女冠含泪的双目，垂下的鬓发拂到她的脸颊。
　　“道长若想见我，怎会以身犯险？我若迟到一刻，只怕药王师父也救不了你！”
　　孙凤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嗫嚅道：“梦阳师姐是怀了孩子的人，我怎能坐视不管……”
　　“原来你羡慕人家有孩子。”李东流板着脸道，“想要的话，等道长身体好了，我可以帮忙。”这话被他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倒更让榻上的女冠脸红。孙凤将脸偏到一边，轻声道：“你也不看我伤到哪里，我这样子，还怎么能……”
　　李东流冷笑：“你不信我？反正时间有的是，我们走着瞧。”
　　孙凤拿他没办法，只得拍拍他的手：“不斗嘴了。东流，你歇下吧，看把你累的……”
　　“……”李东流只是皱着眉，不肯离开。
　　“我没事了，不会死的。”
　　“你答应我。”
　　“我什么都答应你，李先生……拜托，睡一会吧……”
　　觉得拐羊大业告成的李东流这才在孙凤身边躺下来，他是真的累了，一会儿便稳稳睡熟。孙凤抬眼看看大亮的天光，又看看身边安睡的万花医师，这一眼就再移不开视线。虽然思绪还不很清明，觉得方才答应了这人有哪里不对也说不上来——不对也就不对了，至少此时，所念之人近在眼前，千真万确。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