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若草薰

10、风起

　　密密的藤花开得灿烂,自浅至深的紫,艳如锦缎。
　　日光正好,从细细叶缝落下,点点碎影班驳。幽蓝的小池塘里浮萍青绿，叶瓣娇嫩，仿佛少女的绿罗裙几尾金鲤上浮下潜，相互追逐，好不自在。塘子周围是一圈鹅卵石，红的白的青的，颜色温润斑斓。软泥上的青荇柔柔招摇，格外旖旎。青灰色的大理石桌临池而设，可以看见粼粼波光如碎落水银，微微晃眼。大理石桌上是一副楠木棋子。
　　“将军。”韩庚落子，抬头微笑。
　　金在中无奈抚额：“哥，你果然厉害。”他的目光落在韩庚的手指，洁白如玉兰：“哥，兵法如棋，你的才智当真是非常人所及。”
　　韩庚起身，负手立于池边：“在中过奖了，你哥不过因为爱下棋，研究过几局残局而已，和兵法扯不上关系。”
　　他微露的颈项像一小块遗落的宋瓷，洁白细腻。金在中心念一动：“哥，为何早年不入军部供职呢？”
　　闻言，韩庚身子一僵，什么都说不出，孤立的背影透着凄凉。
　　金在中也意识到了自己问题的敏感。他在一瞬间预料了韩庚的为难。是因为郑允浩，也只能是因为郑允浩。是为了避免与他的兵戈相向，才会放弃担任军职吧。金在中眼神黯然，哥，你现在心里还有他吗？
　　这时，韩庚转身，慢慢开口：“因为我其实并不喜欢争斗。”当年重入军部，他早有忘了他的觉悟，如今，他再也不能去想他了，他的狠心撕碎了他的愧疚。现在，谁也不差谁。纵然怅惘，但有些事总要忘记。
　　金在中看着他，眼眸如一泓幽泉，映着韩庚同样平静的容颜。
　　一阵风起，藤花簌簌落下，金在中笑：“起风了。”
　　下一刻，他走上前：“哥，头发上粘了花瓣。”他的手穿过他细碎的黑发，他靠近，他的唇略过韩庚的耳际：“哥，如果我爱上你会怎样呢？”
　　韩庚怔然，风身呜然，那是幻觉吗？那句话，在中说了什么？
　　也许只是幻觉，他看见金在中的笑容温软：“哥，花真美。”
　　风卷起一地的残花，空中大片大片的花瓣像舞动的蝶，翩然娇美。
　　落英缤纷，他和他，静静站立。
　　风中的幽香，在他的鬓发，在他的衣襟，久久萦绕……

　　“司令想什么呢？”李东海放下一盏茶，言语关切。
　　韩庚收回落在窗外花树的视线，微笑：“没什么。”他啜一口茶，舌尖的清香让他不由自主想起金在中泡给他的那盏茶，也有这样的淳冽。
　　“司令，司令？”李东海试探的轻唤几声，自从从巽枫官邸回来以后，司令就经常陷入这种神思恍惚的状况。李东海不免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什么？”韩庚有些尴尬的回答。
　　“司令，东熙回来了，他带了一个人来。”
　　李东海刻意压低的声音令韩庚明白了申东熙带来的人恐怕不简单。
　　“他们在哪？”
　　“客厅。”
　　“好，我也很久没见东熙了。”

　　申东熙是韩庚小时侯的玩伴之一。他是韩家已故厨子的孩子。这也许也成了申东熙爱吃东西的理由。他虽然比韩庚小，但却有两个韩庚大。圆圆的脸上总是带着开朗的笑容，秀气的五官总是让李东海打趣他要是瘦下来肯定是美人一名。为此，申东熙没少和他拌嘴。
　　申东熙爱玩，但是对韩庚忠心耿耿，做事条理分明，十分有远见。韩庚向来喜欢这个弟弟，好久不见，更添想念。
　　“东熙，你可算回来了。”远远的，韩庚的声音传来。
　　申东熙起身，抚掌大笑：“哥，我可想死你了。”
　　“哦，该不会实际是想这里厨子的饭菜吧。”李东海插入一句。
　　申东熙也笑：“是呀，怎么，你变成我肚子里的虫了，什么都知道。”
　　李东海几步上前，抓住他的领子，忽然紧紧拥抱他：“还好，没瘦。”
　　随后步入的韩庚微笑看着两人。他眸光一转，落在坐在红木椅上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剑眉入鬓，黝黑眸子清波潋滟，紧抿的嘴唇透出一种骄傲。眉宇间的豪气令韩庚激赏：“东熙，这位客人是？”
　　推开李东海，申东熙拍拍额：“看，我都忘了，哥，他是赵奎贤。”
　　赵？韩庚心神一动，直直看少年。
　　少年站起身，目光清冽：“我是赵奎贤，赵家的人，我父亲是原来赵家的家主，但是我叔叔害了我父亲，我要为父母报仇。我知道赵家叛乱，所以我希望你能留我。我愿意成为你的刀。”
　　少年的直白让韩庚一愣，他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少年：“好，我留你。”
　　“司令……”李东海担忧的喊道。
　　挥挥手，韩庚说：“我意已决，他绝对不是什么间谍。”这个孩子的眼睛，是兽的眼睛，没有人可以让这样骄傲的孩子做这种他绝对不屑的事情。
　　那一天，少年赵奎贤认识了韩庚，他记住那个人温柔的眼，和煦的笑。
　　他说，我愿成为你的刀。

　　“今晚白老板的戏唱的真好，下次让他到府上唱一曲。”李东海替韩庚披上外套。
　　“是呀，今天的《白蛇传》唱得人肝肠寸断。”
　　申东熙不好意思的笑：“我到没注意什么，这儿的茶点挺好吃。”
　　韩庚和李东海相视一笑，这个申东熙呀。
　　申东熙毕竟羞愧，他转眸看向别处。
　　忽然，他脸色大变，在不远的地方，黑黝黝的枪口正对着韩庚。
　　“哥——”他冲向前。
　　韩庚疑惑抬头，下一秒，他惊呼：“东熙——”
　　时间仿佛停滞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一片黑白，只有申东熙的身体一寸一寸倒下，像电影中的慢动作，韩庚看到他明亮的眼睛，微抿的唇角，他欲抓住什么的手掌，他衣领上小小的褶皱，还有军服上漆亮的纽扣，如此清晰。他就那样倒下，倒在地上，烟尘四起。一刻间，尖叫，呼喊，大片大片的噪音灌入韩庚的耳际，那般惊心。韩庚冲上前：“东熙——”他使劲捂住他受伤的胸口，那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着藏青的军装是一片幽黑，那么深。血自韩庚白皙的手指渗出，妖异艳丽，仿佛开的最盛的玫瑰。申东熙唇色惨白：“哥……你，你没……没事……”血顺着唇角落下，打在韩庚的手背，凉凉的。韩庚紧紧抱着他：“没事，哥没事，你也会没事的，东海，叫医生快点。”他的语调中掺着哭意，眼里却没有泪水。他不能哭，在这里，他的士兵，他的人民看着他，他决不能懦弱的流泪。有一种冰冷在躯体中蔓延，无边无际……
　　东方即白，远处的天空呈现一种透明的质感。韩庚一个人坐在手术室。手术床上被单雪白，像满满的椐子花。刺鼻的福尔马林在鼻间萦绕不去。韩庚紧紧握着申东熙惨白的手。他的手上还有黑色的血污。韩庚脑袋一片空白，神情木然，他痛的连手指都抬不起。小时侯，申东熙喜欢开玩笑，装死，吓坏一票孩子。现在，他多希望还是在开玩笑，下一秒，申东熙会掀开被单，得意的笑：“哥，你又上当了。”但是，他知道，不可能了，永远不可能了。有冰凉的水滴咂在手背，韩庚的脸湿湿的。
　　李东海静静走入，他的眼中一片哀戚：“司令，刺客招供了，是许家暗部的人。”说到许家，他的语调中透出强烈的憎恨。
　　许家？韩庚站起，小心的将申东熙的手交叠，韩庚低头，亲吻他冰凉的额头：“东熙，你好好睡，哥会让你安心的。”抬头，他的目光寒冷，锐利如刀。许家，他要他们血债血偿。
　　黑夜总是要过去的，寂静的黎明到来，太阳窜出地平线，大地又是一派生机勃勃。有谁能预测未来的血雨腥风……
　　远方，金希澈手中的草叶飞上天，他轻轻呢喃：“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