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影画戏》顾倾城

2、在黄昏归家的男人 《黄昏清兵

　　外国的出版家们喜欢玩研究，在本年度的十大畅销书中归纳出几条不成文的规律，其中有一条就是：开头绝不说天气。《黄昏清兵卫》的开头是一个葬礼，主角清兵卫妻子的葬礼，与几年前另一部不错的电影《燕尾蝶》有点不约而同。事实上，清兵卫的半生传奇差不多也是从妻子的葬礼开始。
　　
　　由于家贫，井口清兵卫为了实现妻子光宗耀祖的愿望，变卖了家传宝刀，使妻子风光而葬，算是沾了人世上最后的一点荣光。而他自己，却为此负担起沉重的债务。老母神志不清楚，连儿子都不认得，二女又幼小，清兵卫为此担负起所有的农务和家务，还要在晚上织虫笼子来帮补生计。从来不会涉足娱乐场所，准时在黄昏回家，因而，被讥为黄昏清兵卫。他的一生，看着就要如此卑微而又琐碎的度过了。
　　
　　可是，命运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特质的人，尽管，他是如此渴求平淡一生。清兵卫的另一段人生由另一个女子点燃。这个女子，是他的好友的妹妹，曾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朋江。这个女子，既美且惠，却因为遇人不淑，嫁了一位没有酒品的武士，被丈夫欺负，由哥哥作主离婚在家，也许因了一点同情也许因了一点旧意，她来到清兵卫的家中，把久已没女主人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却把清兵卫本已如古井一般的心境翻出波浪来。
　　
　　为了朋江，清兵卫出手与其前夫，一个刀法高手比试，把自己暴露在权力争斗的战场上，从而，引起了后来的风浪。终于还是因为这一次的锋芒一现，最后付出了性命的代价。
　　
　　清兵卫是武者和隐士的结合，他的好友力邀他出来协助宫廷之争，他却说：“不当武士的话，我愿意去耕田。”他的一生，追求平稳度过，看见两个幼女和庄稼一同健康成长，他便觉得无比幸福。浮名于他如苍狗，是以，有人邀战，他也只淡淡一句：“开玩笑，我怎么可能打得过阁下呢。”尽管，他的刀，能放倒藩中第一高手。
　　
　　朋江是懂得清兵卫的，甘心跟他吃苦，清兵卫却犹豫了，身份的悬殊，是他推搪的理由，我却觉得更多的是他对自我状态的保护。他害怕要牺牲某些东西与之交换，如果答应，自己平静的生活也许就不能保持了，无欲才能心安，尽管，他是如此喜欢这个美貌智慧的女子，对着她，脸会红，心会剧跳，话也说不清楚。有年纪的人了，对着这个女子，还是如青涩少年一样，这份心情，居然在经历了那么多年之后，从未改变过。
　　
　　到得后来，命运的洪流使清兵卫不由自主地面对挑战，生死决战当头，他想起的是这个女子。突然之间，他明白了自己真正向往的东西，答应了去交换，答应牺牲了去交换。就赌这么一铺吧，听从心的感觉，既然注定这一生都不可能如此平静渡过的话，就且由自己放肆一次。可惜，命运又捉弄了他一把，得知心爱的女子已经答应许给别家时，他的脸一下子黯淡了，命运，命运总是弄人啊，人生于世，总是错过。他颓然跌坐，喃喃说：“我真笨啊，我真笨啊。”
　　
　　最后，本来已心死的他居然赢得决战，带着一身伤痕归家的时候，朋江居然候在家里，这时观众与主角一同惊喜：“你，你居然还在啊？”欣喜发自肺腑。
　　
　　有位编辑说：故事转得一折就有了力度，再转得两折就感觉浑厚，大致如是吧。这部电影的情节其实简单，但情感铺垫得好，小小的意外就成了转折，有了峰回路转的惊喜。
　　
　　看完之后，感觉厚重，是一点点细节累积下来的，也有主题上的优势。男人，在社会上总是肩负着更为远大的期望。男生是被从小教导着要成为社会的栋梁，要光耀门楣吧。而现在，更有另一种教育取向是希望孩子回归本性，自然发展。争取，活的累，放手，不甘心，这是现代人的悲哀和矛盾。是以，“悠然见南山”给人吟唱了那么多年，却大多数时间是作为理想境界而已，实践的人要少得多。《黄昏清兵卫》提供了这么一种人生模式，人只为自己真正认为值得的东西而活，这其实很符合现代人的心态，我猜，这是它受欢迎的主要原因之一。
　　
　　引起共鸣的第二个原因，应该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个性张扬。生命诚可贵，但到紧要的关头，也得履行自己的职责，为了维护好友而出手，是为心而战；为了武士的尊严而生死相搏，是因为责任而战。强者的力量，不会空掷，不会哗众取宠，只会在最需要的时候一发即中。
　　
　　影片的节奏控制得相当好，急缓交接，匀整的，就如浓缩的人生，缓缓前进，但绝不沉闷而重复。男主角真田广之非常有男人味，演绎得很出色，宫泽理惠温柔而又坚强，一洗《游园惊梦》中的魅，居然有了几分山口百惠的味道。后面重逢一幕，两人相拥，镜头感强烈浪漫，想起漫画中绯村剑心要赴战前夜与薰的紧紧相拥的镜头，强烈得令人难忘。
　　
　　最后要提的是电影配乐，哀怨的笛声，就像黄昏的暮色，轻轻地在观众的心头降下一层又一层的轻纱。最后在田间的夕阳中，浑厚的男声唱出的片尾曲朴素而感伤，似乎又听到了那个慈祥的父亲对他的幼女说：“读书使人懂得思考，人有了思考的能力，就能够在社会上生存下去。”
　　
　　这部电影同样值得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