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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散落半生的缘分 《半生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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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落半生的缘分
第一次看《半生缘》大约是八、九年前,念高中一、二年级的样子,因为觉得是不错的导演,不错的原著,片子应该也不错,没有多考虑就买了碟片。那时留下的印象是南京的秋天拍得真美,还有尚未成名的黄磊,一双眼睛寒星般铮亮,丝毫没有被含蓄内敛的黎明给比了下去。
第二次是在大学里的小礼堂看的,印象最深的有三处。
一是世钧初会曼桢,看见一只蚂蚁在她手上爬,心里痒痒的,想出手去弹,又觉得不好意思,心中忐忑,一口把洗筷子的茶水喝掉一半,招人讪笑。所谓心动,不过也就是在玉手上弹去一丝蚁痕的刹那冲动吧,有时,爱情发生得简单得很。
二是叔惠,(对不起,那时还是比较喜欢叔惠),他留学十年归来,在世钧的客厅里久候世钧不至,(那时世钧正在他们初相识的酒馆里与曼桢重遇),喝的半醉,醉眼里看着自己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的人,刹时冲动,凑上前去,想吻翠芝的额头却又不敢,悲哀地把头抵在沙发靠背上,口里只是喃喃说:“都怪你啊,害我这半生没有了着落。”活泼洒脱如叔惠,在秦淮河上的小艇中竟也会有无烟可抽无话可说的尴尬,应该还夹着几分家世不如的自卑吧,舍不得不爱,又不敢去爱,一别头的口哨声,吹出了以后十年中的意气难平。那负气出走的十年留洋,逃不出一张无形情网,是白挣扎了。
三是片子结尾,曼桢脱口而出:“不用去想了,我们回不去了。”世钧错愕而又心痛的眼神,一下子拉回十四年前那一瞬,他在冷得要命的深夜,握着手电筒,呵着气逡巡在日间拍照的牌坊下耐心寻找曼桢失落的一只手套。明明已经走了过去,他蓦然回头,一束光照下,那只红彤彤的手套就躺在牌坊底,他走去拾起来,就似把伊人的心握在手心里。经过这重锤强调,这时我心中方觉,距离那一念惊喜,那一念温柔,已经十四年,恍如隔世。
第三次就是这一次,我混着《胭脂扣》一起看。《胭脂扣》也走悲情路线,也是多年前看过的,这次重看,但觉一般,那股哀怨,那股颓废,有点像贴墙上的旧画报,褪色了,倒是最后梅艳芳把胭脂扣还给旧情人,决然道:“这个胭脂扣,我挂了六十年,我还给你,我不再等了。”那一刹掉头,还令心中有点惨然。这一绺痴,牵袢了那么久,要割断,也不过眨眼间的事。
看罢褪色的《胭脂扣》,我顺便也看看《半生缘》,来个悲情剧大会串也好,还有探探叔惠,那双眼睛是否还那么亮。
片子还是那么美,苍凉的美。大部分时候,我是不喜欢影片中的旁白的,觉得多余,《半生缘》里面的却很好,因为是张爱玲的手笔,夹在里面,犹如警句,时不时刺激了脆弱的心灵一把,刹时把观众的情绪打开。这一次看因为以前的印象很深,就没细看,放任着思绪,断章取义。叔惠的眼睛还是寒星那么亮,这次却更喜欢世钧,尽管还是那么拖泥带水,战战兢兢,但是那种温和的气质教人看着舒服,这样一个丈夫,放在家庭里是一点不会起冲突的,他是那么没有意见的人。
然后是箴言,里面太多了,看得我心中戚戚。世钧跟曼桢求婚,曼桢推搪:“以后再说,家里还需要我。”结果是姐姐和姐夫的家需要她,这真是一个黑色的笑话。还有就是在南京的满山秋色中,她跟世钧说起翠芝与她未婚夫的不衬,世钧说笑,“那跟我呢?”曼桢打量他一下,半玩笑半真意:“衬!”可怜的曼桢,这无心一语,就替自己心里的人定下了姻缘。这些话,令我相信祸从口出,或者,事情变坏之前总有预兆,一丝丝的寒意总是弥漫在心里。
还有,觉得南京的那次登山安排,真是一场好戏,通篇之中可称翘楚,一次登山,更改了多少人的姻缘和命运,简直比乾坤大挪移还厉害。其中的哲学是,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太平洋上一只蝴蝶拍动翅膀也能带动一场风暴。
最后,有花堪折直须折,花期不是永远的,没得折的时候,得学会顺应命运的安排,不要跟自己过不去。看完之后,心中耿耿于怀,不忘的只是这一句话。那些散失于命运中的缘分,就如我多年前买的碟片一样,散失了,无法寻找了,至少应该做到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