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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击鼓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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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嗟阔兮,不我活兮}
燕离叶落,芳华泣泪。春去秋来,夏过冬至。伊归裹着狐裘,依靠在窗栏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日子也并不是那么的难过,至少于子洵在自己的身边不是么。是的,于子洵从伊归开始回忆起那些故事的时候就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一开始伊归以为他是做了什么让她难过的事才这样,等到她的记忆全部都恢复之后,才发现一直都是她自己在做着错事。
门被推开发出的嘎吱声将伊归带回了现实,于子洵将带着糕点饭菜一一布置在桌上,坐在圆凳上等着伊归过来。伊归并没有动作,只是看着他,像是要将他深深地刻在脑海里。两个人就在这里僵持着,终是于子洵败了下阵,拂袖而去。
伊归走过去尝着已经冷下来的饭菜,突然间啊,就苦笑了出来,渐渐地就落了泪。是啊,一直以来都是自己赢,可是到最后自己到底赢到了些什么啊。
这一夜,恢复记忆的伊归第一次做了梦。
那是怎样的故事啊。
皇宫之中,十里红妆,就像是暗夜中的枫华谷,那些红灼伤了世人的双眼。伊归就在一旁看着自己身着红妆,眉眼尽显女儿家出嫁的媚态,与同样身着红妆的于子洵携手步入喜堂。红烛暖帐,游龙戏凤。那时的他们眼里都是真情,都是掩盖不住的欣喜。
伊归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走过他们的故事。他们逃离了皇宫,如同平常人家的夫妻一般,在世间呆的久了,他们也快要忘记他们皇族王和王后的身份。草原上的策马驰骋,清湖上的泛舟无垠,天山上的风华绝代,江湖上的仗剑天涯。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眼里的故事就变了。
伊归被父皇召回了离宫,是的,他们就是这么的不幸,两个人虽然相爱,可是这场婚礼也只是政治的联姻。和其他的故事一样,叫伊归回到离宫,不过是千篇一律的希望自家的女儿里应外合灭了皇族。伊归拒绝了。
回到皇宫,伊归在门口发现了一个女孩,在地狱的边缘瑟瑟发抖,可是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刚毅,伊归瞬间就被她吸引了,收留了她,赐名独行。
伊归并没有告诉于子洵她被离帝召回的事情,她觉得这些事并不需要来麻烦他。但被有心人抓住,这就是不可弥补的错误。渐渐地都传开皇后出卖皇族的事情。起初,于子洵并不相信,伊归也并不解释,伊归觉得没有什么好解释的,照常带着独行学习,陪她练剑;渐渐地,两个人的中间便开始隔着纱,看着于子洵每日归来的日子越来越晚,伊归只是叹着气,对任何事也提不起兴趣,连带着也不去理会独行。
那一日,于子洵终于终于醉醺醺的踏进了伊归的宫殿,伊归轻轻地抚摸着他已经泛起乌黑的眼眶,长出粗糙的胡渣的脸。看着他的睡颜,忽然间满眼的不可置信。这一日,伊归从皇宫里消失,于子洵翻遍了整个皇族都没有再找到她,就连独行也没能找到她。
依靠着这个理由,离族对皇族不依不饶。皇离两国终于开战。
风雨喧嚣,黄沙漫天,城门之下。伊归骑马立在在离军的最前方,于子洵看着眼前的身披铠甲女人,满眼的不可置信。独行在一旁看着伊归,忽然恨她将她扔在这个孤独的皇宫。
两国开战,生灵涂炭,殃及的百姓何其之多。
两王开战,王与王后,如此这般,伊归就是这样的轻易地背负上了“祸国妖后”“叛国王后”的称呼。
伊归轻易地将长剑刺入了于子洵的胸腔,长剑划破皮肤的声音,伊归就算是现在也可以清晰的听到。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梦境被铁器摔落的声音打破,眼前是僵持不下的于子洵和独行。捋了捋发鬓的碎发,盯着地上的兵器,并没有看向于子洵,说道:
“把她交给我处理好么。”
收起剑的于子洵默默地看了伊归一眼,拂袖离去。伊归苦笑,还是这么容易生气啊。
揉了揉隐隐发疼的额角,伊归才正视眼前的女子,独行自从她恢复记忆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今日第一次出现,却是要杀了她。可她看得分明,独行并没有杀心。
猛然间,独行抱紧了伊归,这个坚毅了百年的女孩一瞬间落了泪,那哭腔中满满是对伊归的控诉
“为什么你要丢下我!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为什么把我救下却让我孤单了白年?!你可以为了他丢了性命,灭了国家,背上妖后的称呼,为什么不能想一想我啊!”
伊归只是抚摸着这个女孩的背,整整快要百年的寂寞期盼真的不是她所能想象得到的,她只是一个转身,就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看着膝头渐渐平稳呼吸入睡的独行,伊归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懵懂却又坚毅的女孩。也想到了那时候那么坚决与惊恐的她,想必那时候吓到她了啊。
看着月色,伊归看到了大战之后,她带着已经死亡的他的尸体,到达雪山的顶层,给他最好的治疗。于子洵的生命迹象断断续续,在那日醉酒昏睡伊归便发现了,寻遍医师才知道只有换血才能够治愈,而这样坚毅的男子,又怎么会允许被人杀死。
或许也只有自己这种狠心的人才能够下的了手吧,同意父王的要求也只是缓兵之计。没人知道那剑刺入于子洵胸膛时她的疼。
保护好他的尸体后,伊归一夜之间灭了自己的国家,既然他想要,就都给他吧。伊归就像一个疯子一样不停地杀,就是那一夜,独行看到了那样杀红了眼的伊归。独行是跟着伊归一起回到雪山的,看到了保存完好的于子洵。
伊归自从失踪后第一次对独行说话,也是这一世最后一次“带他回去,让他忘了我”
雪纷纷扬扬,独行就这样看着伊归一点点流尽自己的血,把它都换给了于子洵。独行抱着伊归,浑身沾染着伊归的血,那些血慢慢从独行的伤口渗入,独行就这样看着自己深深喜欢的后一点点的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于子洵醒来是在伊归死后的第五年,他什么都记得,唯独忘了伊归。再一次记得了伊归是在皇历二十五年,他发现自己的容颜不变,翻阅杂记时终于看到伊归自己的手记。
“伊归之血,延寿回命之药。”对于子洵是回命,对独行是延寿。
独行醒来后,伊归再一次的消失。
这一次,独行没有悲伤。这一次,于子洵没有寻找。
这次的消失,伊归再也不会回来了。伊归的愿望终于是达成了,看着她所爱的人还好,就好了。这个故事也只有伊归自己知道,所有的故事都是她自己的幻境。醒了,只能看到空荡荡的灵堂,自己所留恋的人间终于不需要她了。时间会慢慢的磨平所有的疼痛。
独行一人独行,于子洵跪在没有名字的灵牌前。
那些故事,他们或许会忘记,但她会记得。尽管她会烟消云散。
【后记】
皇历二年,皇族与离族结秦晋之好。
皇历七年,后于城门觅得一女,赐名独行。
皇历九年,王后失踪,王寻遍人间。
皇历十年初,皇族大败,王于子洵被妖后伊归刺伤,妖后带走王,两人销声匿迹。其弟于子墨代为执政。
皇历十年,离族一夜遭到族灭,皇族百姓呼大快人心,王与妖后依旧不知所踪。独行亦不知其踪。
皇历十五年,王归,独行伴其左右,王执掌大权。妖后不知所踪。
皇历二十五年,王容颜不变,独行亦未变,百姓呼王乃神命。
皇历七十五年,于子洵退位,隐居于市,建杀手阁。灵牌无法刻字。
皇历九十三年,灵牌之上忽然现名:伊归。
竹林之中,一人独立,影单影只,默默长叹:
“愿与伊归,与子莫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