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菁梦》绛离丶

2、蒹葭风（二）

　　―丶{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将军未曾战死！”

　　这条消息在他方溯回来的时候，便传遍了整个皇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谩骂和失望，众人只是关切，关切着这位立功无数的将军。静候着这位皇城的守护神的再次出现，护这皇城的宁静与繁华。

　　听着街道两旁的百姓及众将士的呼喊声，这位年纪轻轻便建功无数的将军方溯终于落了泪。布满了伤痕与茧子的手掌覆上面颊，而后又无力的垂下。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就她的女子，是她给予了他再一次完成使命的机会。

　　是夜。无月。

　　在和其他将士商量完攻打敌方的对策之后，方溯一人在帐篷之中静坐，手里仅仅握着的是一个朱红色的耳坠，那朱红如同滚烫的血液，刺得方溯生疼。在清醒的那日之后，他就一直在等待着那位女子的再次出现，可是那个女子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那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虚幻的梦境一般。

　　寻寻觅觅，最后只是在荇草之中寻到了孤零零的一个耳坠，是被锋利的物件割断的，想来是自己那日莽撞时割断的。蓦然听得帐外有人通报，方溯将手中之物揣在怀中，等待来人。

　　战场之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这一仗，整整打了八个月，终是胜了。可是军队的伤亡，依旧是个不小的数字。而方溯，也在最后一刻被敌军的国师施了毒咒，沉睡不醒，每天药水不入，人日渐消瘦了不少。国君寻遍天下名士，依旧无果。这名噪一时的大将军方溯就这般静静的躺在床上，令人不胜唏嘘。

　　遣出去侍卫的帐子内，显得更加的寂寞空寂，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位身姿曼妙的女子，绿色的湖绸随着莲步的缓缓移动到了床边，看了一眼消瘦的人，不禁抬手为他探脉。女子的目光落在了眼前沉睡的男人的胸口：“原来如此……”

　　沉默了许久，美眸盯着方溯，最终只是幽幽的叹了口气。挥袖凭空取来了一个无比巨大的锅，将柴禾点旺，解衣慢慢地坐在锅里，等待着水的沸腾。她明了，要想救活他，就必须要用世间最有灵气的东西来救。

　　荇湖，是世间少有的圣地，而自己本又是荇湖中最有灵气锦鲤幻化成的，无疑，用自己来救回他，是最好的方法。

　　可是，自己为什么每一次都控制不了的想要去救他呢。上一次也是，这一次也是，甚至是生命的代价。她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若是有能幻化成人的精怪将精怪自己的真身弄死，这一生，便再也没有机会生还，只能在奈何桥，轮回台飘荡，不属于任何一界。而今日之后，自己怕是再也无法投胎，成为一缕幽魂。罢了。

　　水温慢慢地热起来，灼烧的温度一寸寸的吞噬着她的皮肤。她在锅里慢慢地变化，时而人形，时而锦鲤。若是这个时候有人掀帘进来，定会被吓得直呕。疼痛使她的眼神迷离，却咬唇不吭一声，她知道，若是此时呼出声引来了人，被人打扰，那么不仅自己将会魂飞魄散，而方溯也会长睡不醒。

　　而在迷离之中，她看到了一场纠葛了几世的情缘，那不过是一场报恩的故事，却没想到，成了一场爱的守护，一场追逐不到的爱恋。

　　几千年前，她是荇湖中的一条自由的锦鲤，日出日落，世事变迁都与它无关。而他是上神方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在火海里身不如死，他腾云而过，无意点化了她，让她有了神力，并赐名“蒹葭”，那日之后她便日日想着报恩。知道上神要下凡历六世劫，她便小心翼翼守护在他身旁的不远处，他有危机，便一一化解，每一世，都是这样。

　　而这样小心的事，终究还是被天帝知晓了，在第五世结束时，天帝封了她的所有记忆。可是，执念太深，终究会害了人，尽管她忘了他，可是还是控制不了自己想法，什么时候，感情已经变了，不再是报恩了而是一场永远也得不到的爱恋。而这一场爱恋，也终究让她再也无法守护了。

　　鱼汤的香味渐渐引来了帐外的人，进来却是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鱼汤，“也不知道是谁放下的？”想要将鱼汤倒掉，却听到沉睡了很久的男人竟然开口说着渴，惊讶的侍卫环视了一圈，却没有寻到水，只有手里的一碗鱼汤，思索了一下，终究还是将汤喂进男人的嘴里。

　　男人感受着鱼汤一点点的流入嘴中，划过喉咙，最后入肠的过程，眼角流淌下了泪水。黑暗中他看到了女子，听到了女子说：“我叫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你且记得。”还有那些远远的守护。

　　最后的最后，她还是没有说出一句关于爱他的话。那些故事终究还是藏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深深掩埋。

　　―丶{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在她的舍身相救之后。他很好，长命百岁，终身未娶。直至临死嘴里念叨的仅仅是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到这里，六世终于是画上了句号。

　　六世之后的他历劫飞升，上天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寻她。真真是应了那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所有仙都劝他，早早放弃吧，她为了救他，早已不在六界之内，哪里还能找到呢。他不信，只是一直寻找，如此百年，如此千年。

　　最终，他看到了她，在那奈何桥旁，淡然的人儿。

　　他听到她对着每个过路的人说着忘怀，看着每个人饮下她递过去的孟婆汤，再面无表情地进入轮回。他走上前，站在她的身旁，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她只是递过一碗汤，像对待别人一样的对待他，劝他喝下孟婆汤好进入轮回。他不禁苦笑，原来，忘了才是最好的选择。

　　一口饮尽汤，他是神，孟婆汤对他来说毫无作用，可他还是盼着能忘掉，那场简单的故事，那场顶多不过是寂寞了千万年来的消遣，可生生害了两个人的故事。偏偏就是这样的故事，他为什么还是放不下，一直寻她，盼着她好。

　　转身离去，却还是忍不住的回头，讶然的看到了模样相同的两个人在交谈，不过一人泪眼婆娑，一人淡然无忧。停下了脚步听着那两人的交谈，惊讶她竟然放了那个模样与她一致的女子。他不由自主的跟上哪个名叫蒹葭的女子，看着女子跳入轮回台，却又在下一秒从忘川中出现，再一次的走到孟婆面前，如同上一次一般，祈求。

　　而孟婆也忘记了那女子前一刻还出现在她的面前，依旧同样的话，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放行。他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一直在轮回的两个人，突然间苦涩蔓延，原来，一个是执念不久，一个是忘怀前尘。

　　这就是她的命么，轮回，轮回。

　　他终于死心，他根本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不属于六界的人一个人轮回，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断地生死变换。方溯，是上神，生来便是上神，没有过情感，而在这一刻，终于流下了万年的第一滴泪，为他的无能为力，为他的不甘。回到天庭，取了忘尘花，将这段情掐断，将自己忘尘花种在荒原之中。从此，他又是天庭的上神方溯。

　　或许有一日，他会看见这朵在荒原的忘尘花，蓦然走过。

　　或许有一刻，他会不由自主的看看这段不知被谁忘了的情，唏嘘哀叹。

　　再或者有一刹，他会摘下花，想起了那些被他遗忘的故事，蓦然流泪。

　　可是这些，再也不关任何人的事了。你我不过是看客。方溯与蒹葭，有，或者无。遇，或者离。也不管风月。至此两人相见无言，不过是陌路人。

　　许多年间，忘川之中传来歌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合}

　　他是被自己的女朋友叫醒的，醒来之后，却不是在那家古香古色的店铺，而是在街道的座椅之上。当女朋友抱怨着他怎么逛个街都睡着了，他才发觉，那场故事，只有他记得。

　　他的手里是一张纸条，是清秀的簪花小楷：

　　　“陌路之人，且听陌路之事，从此不过陌路人。——蒹葭”

　　是的，这一场故事之中，他不过是听戏之人，怎样，都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