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芙鼎》深时见鹿

4、梦江南（四） 那之后的

　　那之后的好一段日子，宋潇晓果然没有再来找他。
　　而他则整天呆在房间里，不言不语。就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刚得知父母可能都不在人世的消息的那段时间一样，一样的沉默寡言，一样的面容冷淡。
　　奶妈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整天都守着叶慕珩的门口，生怕他会做出什么傻事。因为他现在，是连这个从小到大都陪在自己身边的奶妈，都不愿意多说一个字了。
　　叶慕珩也偶尔会走出门。走到房门口后，就怔怔的看好久院子里的老槐树，奶妈叫他他也不怎么应。看完老槐树后，又再怔怔的走回房，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别无二致。
　　过了大概有一月之久，叶慕珩的神情终是恢复了一些。
　　那天一大早，阳光也正好。他走到厨房，叫了奶妈：“奶妈，我今天想喝桂花粥。”
　　奶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望着叶慕珩好久，才开心的答应道：“好，好。”
　　叶慕珩对奶妈浅浅一笑后，便转身离开了厨房，留下那奶妈一人兀自开心。
　　他已经全都想通了。
　　那一个月里，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不出门，整天都在想着母亲和潇晓。母亲已经去了，所以他必须要完成母亲这唯一的遗愿。可他还是那么的爱潇晓，所以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想念他，因为一旦他踏上了这条路，他和宋潇晓，算是彻底完了吧。没有哪一个人还会继续喜欢害自己父母的人不是吗？
　　而他也没有想过，原来事情还会峰回路转的一天。
　　当他一切都决定好了，下了决心跟过去告别后，他终于打开了母亲给他的那一摞东西，那一摞叫做证据的东西。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一摞所谓的证据，指证的完完全全是前一任县令，也就是父亲死去后来接任他的那一任县令。他忽然就感觉自己的世界一下子全明亮了。周围的阳光暖暖的笼罩着他，满身温暖。
　　他不用害宋潇晓的父亲了！
　　那一刻，他是真的都快飞起来了，也是从未有过的舒心，从未有过。它是有多想下一秒就出现在宋潇晓的身边，亲口告诉她，他要娶她，一定要娶她。
　　原来是母亲搞错了，是母亲一直执念于过去，执念于父亲的死，执念于父亲。
　　那么久了，他又终于可以笑了，不用和过去告别了，不用离开潇晓也不会对不起母亲了。要是自己早点打开那一摞东西的话，或许就不会伤害到潇晓了，她是那么善良美好，可自己却说了那样的话去伤害她。
　　所以他要去告诉潇晓，以前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被母亲的离世让悲伤冲昏了头脑，是自己不够坚强勇敢所以间接伤了她的心。
　　叶慕珩走在街上，从未有过的轻松。左手也还紧紧地攥住小时候宋潇晓送给自己的玉坠，他要去负荆请罪，求得她的原谅。
　　可他还没走到县令府的时候，就听到前面传来敲锣打鼓放鞭炮的声音，好不热闹。他没想过要去凑这个热闹，他现在只想快点见到她，见到宋潇晓。可是我们永远管不住的是别人的嘴。
　　“这宋小姐也算是好命，能够嫁给守备大人的大儿子。”一个手挎菜篮的大娘羡慕的说道，“要是我女儿能有这么一门婚事该多好！”
　　她旁边的另一位大娘接过话茬：“你也就是想想好了。”
　　宋小姐？还有谁跟潇晓一样同一个姓呢？难道是潇晓的姐姐？
　　叶慕珩满怀疑问的靠近大娘后，问道：“是哪位宋小姐阿？”
　　“年轻人，就是县令老爷的独女阿。”大娘大声叫着，就好像说的是自家女儿一样，“这小姐真是好命阿，能够嫁给守备大人的儿子。”
　　“哐当”一声，是玉坠落地的声音。
　　送嫁队伍往这边过来了，人潮拥挤。
　　叶慕珩刚反应过来要去捡玉坠，却冷不防的被人一推，玉坠被人踢到了马车下。下一秒，马车的轮子从玉坠上碾过，玉坠应声而碎。
　　“这下，才是真的结束了吧。”叶慕珩怔怔的想着，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脸颊肆意滑过，最后蒸发在空气里，再不见踪影。

　　后来叶慕珩才知道，原来那晚宋潇晓回去后，被她父亲发现了。她父亲骂她，说她大半夜的跑到别的男人家里去，不知廉耻。宋潇晓一时气不过，又忽然想起了当晚叶慕珩说的话，一气之下，说了一句：“你干脆把我嫁出去得了省得你烦心。”
　　结果宋家父亲就真的替她张罗起婚事来，还让人看着她，哪都不让她去。
　　她也撕心裂肺的哭过，闹过，反抗过。可是一一都没有用。
　　就算她哭晕过去，父亲也只丢给她一句话：“准备好出嫁，这不正是你所想么！”
　　她终于知道咎由自取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临上轿前，她叫侍女小丹去送信，送给叶慕珩。那是前一晚写的，信里只说：“慕珩，你若还爱我，就来截花轿，我定跟你远走天涯。但你若不来，我就只能嫁作他人妇了。”
　　可是宋潇晓没想到的是，叶慕珩去找她了。所以小丹的那封信，并没有及时送到叶慕珩的手上。
　　月色淡薄，暮云青青。
　　叶慕珩披着满身月光和疲惫回到了家，也见到了等了一天的小丹。
　　当叶慕珩看完那封信的时候，彻底哭出了声。一旁的奶妈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家少爷这般的痛苦模样，哪怕是夫人死的时候。奶妈和小丹都不知道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可却都大概知道了是因为什么事情。
　　小丹回去了。
　　奶妈以为自己的少爷又要回到以前的模样了，也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这次少爷需要多久，她都愿意陪着少爷等下去，等到他心痊愈的那一天，哪怕等到她死的那一天，她也愿意等。
　　然而叶慕珩却并没有像她想的那般一样。
　　第二天的叶慕珩，起了个大早。奶妈看到的时候，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且看向叶慕珩的眼睛，能明显发现都肿了。应该是哭了一个晚上，哭的吧。
　　“少爷。”奶妈不安的叫了一句。
　　可没想到叶慕珩居然应了：“奶妈，昨天的桂花粥，我都没有喝到。”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在沙沙作响。
　　“好，我这就去，一会就好。”奶妈立马朝厨房的位置奔去。

　　“我是真没想到故事会这样发展下去的。”我举着杯子，难过的看向叶慕珩，“对不起阿，怪不得你刚刚要在那里停顿一下，是不愿意再讲了吧。我居然还逼着你把那么难过的回忆再拿出来讲一遍。”
　　叶慕珩浅浅的笑了，端起了面前早已凉透彻的茶水，一饮而尽：“没关系，总归是我有求于人。”
　　其实他笑起来真的是蛮好看的，眉目皆可入画。
　　“那你为何看完信的第二天就好了呢？”关于这个，我还是有点没懂。
　　“因为奶妈，我不可以再让奶妈为我而担心了。她已经因为我瘦了好多了，我怎么忍心再让她因为我的事而难过。”叶慕珩淡淡的说，“她是我在这世上陪我最久的人，也是唯一的亲人了。其实她就像我的母亲一样，一直在照顾我，有时甚至做的比我母亲还好。其实她就是我的第二个母亲。所以，我要修改记忆，不让奶妈再担心我了，而且来之前也跟奶妈说过。”
　　“恩，你也算孝顺。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我继续追问。
　　“你有着可以替人消除记忆，修改记忆的能力。天下人又有几个是不知的呢？只不过难找罢了，我也是经路人指点后才知道你在这里的。”
　　我站起身，然后再问他：“好吧，该办正事了。那你需要我帮你修改哪一段的记忆？”
　　他又陷入了许久的沉思，然后才一字一字的说道：“就那段吧，潇晓问我会不会做风筝，我回答说会的那段。你就帮我修改成，我回答了不会，然后我和她彼此擦肩而过，此后再无交集。”
　　“恩。”我知道他现在有多心痛，我不许要给他再多的言语了。
　　我从腰间香袋里拿出了苏芙鼎，苏芙鼎周身都有一层淡淡的光泽，环绕在我指间。
　　我让他躺下，闭上眼，然后将苏芙鼎的左脚置于他的眉心位置。再告诉他：“你将刚才那句话一直想一直想，不能停。”
　　一刻钟后，我拿下苏芙鼎，重新放进了香袋。
　　他醒来，动动脖子环绕看了看四周，呢喃一句：“我怎么会在这？”然后爬起身，忽然叫道：“阿，奶妈叫我买的二斤肉还没买呢！”说着说着便跑出了门。
　　哎，这钱还没给呢！以后还是要在动手前，先收钱阿！好吧，算了，就当是我请你的好了。谁让我逼着你讲了一段那么悲哀的过往呢！
　　我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夕阳渐染。忽然就想起杜秋娘曾经讲过的一句话：“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叶慕珩，但愿你以后还能寻着真正的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