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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医 日光西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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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西斜,从窗棂中透进来,细小的灰尘打着圈在光影里飞舞,一缕光照在落溪脸上,微痒、微凉,好似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落溪慢慢睁开眼睛,轻轻喘了口气。触目粉白,淡色的牙帐垂下来,轻飘飘的挂在床前,帐底缀着五彩丝绦。床被细香温软,柔和舒适,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似有还无。落溪自幼生于草野,哪见过这等阵势,只觉恍在梦里,试动一下身体,仍是疼痛难当,才知自己尚在人世,胸口密密麻麻缠了一圈圈的白绫,绑的结结实实,活像一只粽子。
落溪又朝屋内看去,屋子正中点着一只熏炉,烟气袅袅,屋子里的香气应该是从此而来。其中点的不是一般的熏香,不知是什么药草,闻之只觉心脾舒畅。屋内陈设清新脱俗,自有一股潇洒风雅之气。西侧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墨宝,装裱讲究,画中两位文士在山谷里临溪盘坐,侃侃而谈,高岭巍峨耸立,山峰含绿吐翠、流泉叮咚飞溅,春意盎然又不失清净。西侧靠墙摆着一张雕文梨木大案,案上一个雅致的青玉瓷瓶,斜插着满满的杭菊,白色黄色的小花开的正好,另摆着一方龙尾砚并竹制笔筒,龙尾砚坚润晶莹,笔筒翠绿欲滴,皆是上品。
落溪正在出神,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这时一个秀美苗条,身着绿衣的女子捧着铜盆走进来,看到落溪醒了,又忙跑出去叫道:“师父,师父,她醒了。。。”不一会,走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一身淡蓝色的直襟长袍,腰间束着宝蓝祥云纹腰带,缀着玲珑玉佩,头发挽起来,别着一根鱼骨簪,高贵中别有一番淡然的姿态。男子三指伸出,搭上落溪的右手脉搏,凝神静思片刻,又试了试落溪左手脉搏,言道:“姑娘已无大碍,只需将养一月,即可痊愈。”
“这。。这是哪里,您是谁?是您救了我么?”
绿衣女子抢着说道:“这是百里庄,这位就是我师父百里神医了,你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啦,又无法饮食汤药,幸好我师父以针灸之术,贯通血脉,又使用蒸疗之法,使药石效力得以进入你体内,才救了你性命。”百里神医用手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神态间对自己的医术也是颇为自豪。
落溪看他儒雅温和,甚觉亲切,虽不知百里庄在江湖上何等地位,医术又排行第几,只听这医治之法,也知是位神医,心下感激,怯生生的朝他笑了笑:“百里神医,多谢你救了我。”百里站起来,在铜盆里净了下手:“小姑娘,不用谢我,若不是云宗主一路耗损真力,护你心脉,恐怕你早已是一具死尸了。你中的这一剑伤及心府,失血又多,能活下来实属意外。我也只是略尽医者之力。”落溪艰难撑起半身俯首道:“落溪明白若不是神医相救,我早已死了,此番大恩,终身不忘。百里神医,只不知云奇宗主现在何处?落溪想见见他。”百里信步走到梨木案前,一边提笔写着什么一边应道:“他已经回东华山了,临走时,让姑娘好好在此养伤,若是有缘,日后自有相见之日。白芷,自今日起,落溪姑娘可食汤药了,你依此方抓药,取水煎了,早晚各一次喂她喝下。”白芷接了药方应道“是,师父。”“落溪姑娘,如有何其他需要的,可一并吩咐白芷。”
落溪心下不安,甚觉不好意思:“承蒙神医搭救,已经不知如何报答,怎敢再劳烦白芷姐姐,等落溪好了,就。。就离开这里。”想起母亲惨死,自己孤苦无依,天大地大又能去哪里呢,转念间,眼圈红了扑簌簌的流下泪来。百里师徒对望一眼,看她一个小孩子,却知书识礼,情真意切,对落溪更添怜爱。白芷忙伸袖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扶落溪躺下,温言劝道:“落溪妹妹,休要如此说,能救你帮你,姐姐很开心呢,莫要动身子,防着伤口再裂了。你刚醒,不益劳心费神,再睡会吧。”落溪也觉累了,疲乏的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师徒俩遂缓步走出,带上房门。
“师傅,这小姑娘生的温婉柔弱,知情知礼,白芷很是喜欢呢,不如师傅您再收个弟子吧,这样白芷也可以多个师妹呢。”百里笑了笑:“怕是你想找个人替你分担活计吧,近日里为师也没有考教你医术,有没有偷懒?”白芷忙躲远了些,偷瞄了百里一眼:“徒儿哪敢。。哪敢。”“这小姑娘的确生的聪明可喜,只是不知是何来历,云宗主耗费心力救她,又将她送来这里,只怕是颇有渊源,你也知为师不爱插手这江湖之事,救她已是破例,若不是云宗主苦苦相求,师傅当年又欠了其父一个大大的人情。。。哼”“师傅,云宗主离开之时,不是说这姑娘母亲新亡,孤苦一人,还求师傅能够允她在这里寻个安身之所,看她多可怜啊。如果深有渊源,怎能重伤时丢她一个人在这里,不管不顾?”百里沉思道:“再让为师仔细想想,这云奇虽言语不繁,行事却稳当有度,思虑周全,既然护她而来,又为何不收留她去东华派之下,东华乃中原第一大派,弟子众多,也不差多她一个,其中缘由令人好生费解。”
言毕,正走到抄手游廊转弯处,师徒俩便各自散去。
月华如水,倾流而下,外面清风徐徐,虫鸣阵阵,百里心烦意乱,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模糊不明,他打开轩窗,对着流泻的月光暗自出神。“落溪。。。落溪。。。”百里猛的抬头:“这孩子莫不是跟落梅有所牵连?”十年前东华圣女落梅与魔教狂徒楚天尽私定终身,暗结盟约,后为助楚天尽逃命,杀死东华前任宗主云牧,并从江湖销声匿迹,东华圣物青凌剑也一并失了下落,这桩大事牵涉颇多,江湖上人尽皆知。东华上下对落梅皆恨之入骨,几欲杀之而后快,连年派出弟子寻访其下落,却一无所获,其他正道教派,自然也是大力相助,纷纷在江湖上下了追杀令,门下弟子凡见落梅者,一律格杀勿论。
前几年还闹的沸沸扬扬,只因落梅似从人间消失了一般,遍寻不着,后几年也就慢慢冷淡了下来。只没想到前任魔教教主逝去后,楚天尽不知用何种手段,竟成了新一任魔教教主,新任教主狂傲不羁,冷酷狠辣,下摄教众,外扩疆土,自此正魔两方势力冲突不断,江湖上无一日安宁。百里虽不涉江湖世事,这些大事,他自是有所耳闻,想道:若果真如我所想,云奇倒是个心胸宽阔的男子,可以抛却杀父之仇,救其孤女,着实令人意外,只恐怕落梅之死也是东华派干的了,没曾想此女命途如此波折。
第二日,白芷早早的起了,煎好汤药,送到落溪房里,见落溪已经醒了,只是行动不便。白芷润湿毛巾,递与落溪,落溪感激的接了,擦了两把脸,又端起汤药喝了,复又躺下:“白芷姐姐,麻烦你了。”白芷嗔笑到:“又来了,既然你叫我姐姐,姐姐照顾妹妹还不是应该的么。”落溪又羡慕又伤感“如果我真的有你这样一位姐姐就好了。”白芷又笑道:“你个小鬼,一边姐姐、姐姐的叫着,一边又说这些没用的,我可真是把你当妹妹看待的。”落溪连日里担惊受怕,伤痛连绵,如今见有一个又美丽又温柔的姐姐在自己身边,对自己那样好,忍不住抱住了白芷的手臂,将脸埋在白芷的臂弯里,轻轻的叫着:姐姐、姐姐。白芷知她感激,
用手轻轻摸着她的头说道:“我正求师父将你留下呢,等将来你也拜了师,咱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落溪惊喜道:“真的么,我真的可以留下么,百里神医会收我么?”白芷笑道:“师父最是心软不过,况你又这样讨人喜的。”落溪的一颗心方慢慢地放下来,像是一颗石头落了地。“你呀,好好调养,早点好起来是正经。”白芷收拾了一应物事,端将出去。
落溪躺在床上,寻思道:若百里神医肯收我为徒,我便在这里侍奉他,报答他救命之恩。不知云奇宗主现在怎么样了,想起云奇清俊冰冷的样子,抱着她一路狂奔,又耗损气力救她,不免心头暖暖的,觉得云奇真是天地间最好的人。复又想起一事:娘亲给我的包袱呢,怎么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在云奇宗主那里?娘亲说信里记着我的身世,不知上面有没有写爹爹在哪里?日后定要去找云奇宗主问问清楚,这也许是娘亲在世上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了。
又过月余,落溪伤势已好了大半,脸色日渐红润,越发显得明艳灵动,跟百里庄的人也日渐熟络了,每日里就和白芷混迹在一处,帮着白芷做些挑拣、洗晒药草等简单一点的活。两姐妹每日里说说笑笑,或同听百里讲解传授医理,或到邻近市镇散药布施,救济穷困之人,日子虽过的平平淡淡,倒也不乏味。白芷又几次跟百里提起收落溪为徒之事,百里总是蹙了眉头,说再想想,白芷觉得师父很怪,也不知道百里在为何事为难,因此落溪还是称呼百里为百里神医。却说这百里庄坐落在中原东南一隅,地处灵山秀水之地,跟星月谷漫天冰雪寒风凛冽的风光不同,这里常年日光和暖,四季不甚分明,绿树常青,各色花儿此开彼落,落溪自小未离开过星月谷,看到这样的景象,内心里也暗自称奇。
落溪虽从未接触过药草病理,但天资聪颖,一点即透,只半年功夫,竟深得百里真传,大有超过白芷之势。百里私下常自喟叹:“只可惜她的身世,若无此江湖纠葛,定可传我衣钵。”出于爱才之心,往后便悉加指点,白芷多次撇了嘴,说他偏心,百里也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就这样又过了半年光景,这几日百里常自出神慨叹,温和的脸上隐现愁容,每每见了落溪,更是如此,白芷心下烦恼,不知道师父是为何事犹豫难决,隐隐觉得不安。这日晚间,三人吃罢晚饭,百里凝神郑重说道:“落溪姑娘,你来我府上多久了?”落溪内心一滞,看了白芷一眼,轻轻说道:“已经1年多了。”百里点头应道:“如今,我已不能再收留姑娘了。”
落溪闻听此言,一下子跪倒在地:“神医,不知落溪做错了何事,还请告诉落溪,落溪一定遵神医教诲,好好改正,求神医收留我。”说着泣不成声,一个个磕下头去。白芷焦急的拽了百里的衣袖:“师父,怎的突然要把落溪妹妹赶走,她如今一个人孤苦伶仃,要到哪里去呢,师父,求你把她留下吧。况落溪妹妹性情纯良,天资又聪慧。。。”百里打断白芷,忙伸手将落溪从地上扶起来,看她额头上沾满了尘土,满脸凄然之色,心下有所不忍,又说道:“落溪姑娘,不必怪责自己,非是我百里不肯容纳姑娘,只是姑娘身世曲折,日后必为江湖所迫,我百里一生只为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不愿累及江湖纷争,还望姑娘容谅。你明日便离开百里庄吧。”落溪又跪下来,内心里柔肠百结,想了想说道:“落溪蒙神医救命之恩,又承神医传授医术,实在粉身碎骨,无以为报。落溪愿此生追随神医,不涉问江湖之事,只求神医收留我。”百里苦笑道:“江湖之事,身不由己。。。我试你脉象,外伤虽愈,内里却有一股纠结之态,想来是否为你母亲之故?”落溪呆了呆,低了头,心里想道:“是啊,母亲养我育我,如今她惨死,我便如此躲起来,不管不顾了么。”百里又接着说道:“你明日便自行去吧,临别有一言,既然我救了你性命,为保你日后无虞,你日后在外面行走,改一下姓氏吧,就改名百溪,如何。”落溪垂泪,知此事已经无可挽回,就点了点头,又磕了个头:“多谢神医。”白芷怔怔的流下泪来,只跪求了百里一回,百里摇头叹息,自行回房间去了。
两姐妹始知分离在即,晚上一夜未眠,又哭又笑的说了好些私房体己的话儿,又一应细软用度都收拾好了。白芷担心落溪以女子身份行路,有所不便,便给落溪挽了个男子的发髻,别了一跟簪子,白芷便笑道:“好一个白净标致的小童,路上可别被什么女子看上,拐跑了。”落溪回笑道:“我再将脸上,抹上两道炉灰。”两人收拾停当,便去百里房里告别,百里房里却空无一人。落溪心下悲戚,遂在房门外面跪下,规规整整磕了九个头,心里默念:“谢神医救命之恩,谢神医授艺之恩。”白芷忙拉起来:“小溪,师父心里是有你的,定是不忍与你分别,暂且躲起来了,你不要放在心上。”落溪噙着泪光点了点头,两人恋恋不舍的分离。百里从竹丛后转身出来,望着落溪远去的背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白芷斜了他一眼,冷笑道:人都走了,您老还叹什么气?百里苦笑不得:“臭丫头,你还摆脸子给师傅看,疯魔了不成?”白芷也不理他,扭身走了。百里在后面啼笑皆非,也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