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命画师》墨行雪褚间

22、第二十一章 死亡和新生 她的意识

　　第二十一章死亡和新生

　　——“真是难缠……”

　　青松雪忍着身上的疲倦，擦掉从头发划到脸上的混合着血液和汗液的雨水——身边是她和海妖激斗过的狼狈，草屑和泥水混着变黑的血液，脏乱不堪。海妖也和她一样，进入暂时警惕的休息，嘴边喘息着剧烈的热气。

　　一整队的海妖……不，应该说她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海妖，杀死一批，又有一批从她来不及去看的方向赶来，她咬着牙绷紧了神经杀死一批又一批，杀到海妖只是围在她身侧，不敢扑上来为止——她才有这片刻的喘息。

　　它们或许是抱着猫捉老鼠一样的玩耍心理，竟然没有运用自己引以为傲的声音来以最快的速度击破青松雪。

　　青松雪在自己杂乱的呼吸声中听到披着残破小孩子皮肤的海妖说出的四个字，竟然还能笑出来讽刺道 ：“如果我不难缠，你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青松雪的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好像巴掌一样打在领头的海妖的脸上，因为他在之前大言不惭地宣扬了自己对这世界有着独一无二的贡献和存在，其他种族都是蝼蚁，都是无意义。

　　海妖合上参差不齐的尖牙半晌，又狰狞着面部皮肤开口道：“你再难缠，再聪明，也有疏漏的时候。 ”他的眼珠子正在左右乱转，里面闪烁着诡异的闪光，只不过青松雪目前处于精神疲惫状态，没有看到。

　　她强忍着虚弱的无力感，顺着海妖的话反问道：“我还能疏漏什么？”一边问着，脑中习惯性地去思索，只是思索的速度十分迟缓。

　　她太累了，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海妖突然笑了，嘴部划出一个两头尖的弧度，青白的牙齿合在一起。“我可以控制死去的尸体，让它和生前一模一样，亲人都分辨不出，更何况它的亲人都死绝了——”

　　青松雪的双目慢慢瞪大……

　　她因为疲劳和寒冷，思绪已经迟钝许多，但仍然想到了唯一一个能和海妖口中所说的‘它’核对的上的一个人——

　　“你是说……”她将那两个字含在嘴里，不敢说出口，因为她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喷涌到头顶，汇聚成急躁和愤怒的情绪——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们透露那么多信息！”

　　城镇外有海妖包围，内有仿佛炸弹一般的隐患，她急躁自己不能分外化身；那么多不对劲的事情就发生在她眼前，她竟然没有察觉到，她愤怒自己的能力不足。

　　她还想做些什么，可接下来腹腔中传来的剧痛让她蓦然瞪大了双眼！

　　海妖的计谋又一次得逞，它利用魅惑的嗓音和杂乱的信息扰乱了青松雪的理智和警惕之后，果断地将爪子硬生生捅进青松雪的身体！

　　——“难度较大的游戏才比较好玩，不是吗？”

　　遥远的南方在此时爆破出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裹挟着风暴和雷雨冲破天际，灰云被卷起极深的漩涡，那中心闪耀着刺眼的白光。

　　城镇中的兽人镇民以及正在赶路的宗虎少廷等人都看到了这翻天的变化，脸色皆是一变，只有海妖看到这变化的时候发出了欣喜若狂地欢呼。

　　——“时空门开启了！”

　　它们的嘴里都模糊地发出这几个字。

　　有一个海妖敏感地发现它们的头目没有流露出和它们一样的情绪，转头看过去的时候，一抹金光瞬间刺痛了它的眼睛，但它还是看清了令它心脏都几乎停止的一幕——那个已经被爪子捅穿了肚子的女子，已经停止了呼吸，可好像她的体内有什么东西不甘心就这样死亡，挣扎着绽放出对于它们来说致命的金色火焰一般的藤蔓，将它们头目的手臂整个缠住，生生撕扯了下来！

　　红色的血雾炸开在金色的光圈中，女孩子的身体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随意地被扔在地上，海妖的头目被手臂上的剧痛刺激地跪坐在地上，用来伪装的小孩子的表皮彻底从它身上剥离。而那个被它捅穿出一个血洞的尸体的腹腔处，仍然往外生长着生命力旺盛的藤蔓，海妖们心惊胆战地看着，心里源源涌出恐惧——当初是什么将它们镇压在海底那么久，它们到现在还清清楚楚记着。

　　战斗时，女孩身上的金色纹路因为淋了雨水而变得稍微透明，它们竟然一时没有想起来这熟悉的纹路是在哪里见过——而就在方才，得到了血的教训之后，它们才回忆起那段痛苦，被生有这种脉络的金色火种花压制的痛苦。

　　“快……”海妖的头目从地上挣扎着站起，狼狈地躲过在它们眼里万分恐怖的藤蔓。“别再愣着了！ 叫所有族人集合！迅速穿过时空门！属于我们的世纪就要来了！”

　　海妖们愣了一愣，但还是听从头目的命令——祭祀已经举起法杖维持时空门的开启，剩下的海妖打开喉咙召唤远方的同族。

　　它们发出的声音聚集在一起，响彻整个天际，天与地之间尽透着诡异的气氛。而那道将时空切开裂缝的大门，光芒笼罩的空间越来越大——而在这之前，城镇中的百姓心有余悸地躲在兽人所组成的保护圈外，那之中空出来的地上，躺着他们熟悉的陌生人——柳玉。那个性格温吞、说话总是掉书袋的书生，不知为何突然暴起，将一名老人撕咬致死，索性兽人的反应能力十分快速，下一刻便将他打爆头颅。但那个被咬伤的老人无论如何也救不回来了。

　　萧典书一身冷汗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突然明白了一切，浑身都被后怕的恐惧占据。“这么可怕的计划，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分出一丝心神来回答他，天际那片奇怪的漩涡正卷着破空的风声裹挟着白光夺去了他们的目光。

　　只有对这一切还算了解的萧典书，神情越来越惊慌，半晌才吐出一句：“是时空门啊……那本书描写的是真的！”

　　有胆大的鹰族化了原型想要飞上去一探究竟，怎奈气流太乱，漂浮在半空中竟然不能往前半米，最后只能泄气地蹲在原地。

　　穆长引紧紧抱着因为害怕不敢露头的女儿，小心地凑到萧典书旁边，问道:“你是说很久之前，你给我们看的那本旧书上的信息？”

　　那本书上所写的信息，青松雪当初给每个人都有读过，可是他们依旧抱着怀疑的态度来看待，即使到后来，那本书上对于海妖的描写，到最后都一一证实了，他们仍然欺骗着自己，直到现在，危急的情况迫在眉睫，他们才明白过来事情的严重性是不是已经晚了。

　　——确确实实已经晚了，晚的离谱。至少对于少廷与宗虎来说，仅仅晚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迎来了致命的代价。

　　猩红的血液、残破的尸体和永远闭上的双眼带给他们难以言喻的冲击，可他们连眼睛都不能闭上，眨也不眨，死死地盯着这片惨状，痛苦到了极致，怕是连心脏的跳动都忘了去留意。

　　宗虎缓缓地将还有点干净的里衣撕扯下一片，跪在地上用它轻轻擦拭已经冰凉僵硬的少女脸庞，将她的容貌恢复干净。他的手平稳缓慢，和他的心情一样，冷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少廷则扯下身上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捆裹住少女触目惊心的腹部，生怕稍微用了一点力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后一步赶来的赵隆封等人也被这场面震惊地半步不能前移，尽管赵隆封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他牵着天赐的右手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越来越冰冷。他也开始后悔着，若那时候少女执意一人前往的时候，他有那么半个阻拦她的念头也好，哪怕半个，她如今是不是还会用那灵动的眸子盯着他，说些气死他的话？

　　葛翔鹏又开始低声骂骂咧咧，这次声音里带了些哽咽，但他没有让他的士兵们有时间去察觉到，他一个接着一个地踢飞士兵，让他们去砍树，将树条用绿藤绑起来，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担架。

　　海妖一个都不见了，他们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天际云处的漩涡仍然卷着旋风，有些事情好像变了，有些事情又好像从一开始就那样，只是抬着一具少女尸体的一众人等已经顾不得思考这些，他们守护在担架的两边，默默低垂着头，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似乎是在偷偷后悔着什么。

　　那座坚固高耸的城镇仍然等候在那里，只是创造出她的人已经不能同她一样守在那里等着他们回来——少廷望着铁门慢慢打开的缝隙，兽人和镇民簇拥着慢慢涌出来，看清了担架上的情景时，皆露出不敢相信的悲戚表情，哭泣的声音渐渐变大……

　　穆长引几乎是双腿一软，险些将怀里的穆长灵甩出去，幸好被旁边的兽人虚扶了一把，这才得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萧典书慢慢走过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用颤抖的双手触碰到冰凉的皮肤，才憋不住呜咽一声痛哭出来。

　　空气中蔓延了绝望与悲伤的气息，也没有感染到少廷和宗虎，他们依旧是冰冷的表情，淡然的眼神，依然静静守在少女的旁边，一人握着她的一只僵硬的手，好像一放开她就会跳起来跑走一样。

　　可是他们的感觉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种疼到骨髓深处的悲痛，正在无限放大，蚀骨一般钻到全身上下每一寸，痛的他们没有了表达的力气。

　　他们在后悔，如果和假如一条条挤满了他们的脑海，越是深究他们的心越是空洞——

　　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

　　从一开始他们就做错了事，从一开始就奠基了他们会失去她……

　　哪里有那么多如果……

　　********************

　　耳边有风声——

　　其中还夹杂着高远而虚幻的声音，像是自远处的青碧竹林间摩擦碰撞之后，奏着细腻委婉的乐曲，将她眼前的黑暗一点一点驱散。而打开眼帘的时候，青蓝色的柔光混合着柔白的云洒落她眼底，让她一时愣了一愣。

　　清醒过来的一瞬间，她首先做的是心有余悸地抚摸上自己的腹部，那种剧烈的疼痛好像梦一般，但很快她被其他声音夺去了注意力。那是她熟悉却又陌生的兽息，正沉稳而缓慢地响在这片空间中，她从地上站起来，看向那头巨大的龙兽，心中五味杂陈。

　　第二次来到这里，却是第一次看清它的全貌和这片空间，出乎意料的醒目，大片大片的青绿色，竹林和草地布满一切空隙，连空气中都散发着属于植物的清香。她慢慢向着正在看着她的青龙走去，一边又不自然地笑着说道：“我又来到这里了，不知道这次是不是还像上次那样没留多久就被吵醒。”

　　青龙缓缓合上眼帘又睁开，看不出里面的情绪，它却用沉淀的嗓音残酷地提醒青松雪：“你既然能看清这里的一切，已经代表你回不去了。”

　　她被这个事实打击的头顶嗡响了一阵，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将自己的愤懑和委屈一股脑吼了出来：“我知道！你不用反反复复提醒我！我只是想欺骗一下自己不行吗？！我不甘心我就这么死了！我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完成！即使我知道前面的路越来越困难不好走，我也觉得我还没活够！我不甘心！”

　　青龙静静地看着她红了眼睛和脖子，在原地来回转圈又吼又叫，仍是用着淡然的声音问道：“你从一开始就在欺骗自己，不愿面对现实，只是因为不甘心？”

　　“我不甘心我好不容易接受了这强加给我的责任，我正要去竭尽全力去做到最好，它就已经结束了！”

　　青龙沉默了半晌，又继续道：“时间啊……我们都被强行钉在那上面，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不能回头也不能后悔。即使是我，也无法去改变它。但你是这无数空间中唯一一个不受它影响的人，你身死，可魂永不灭。”

　　青松雪皱紧眉头，疑惑道：“什么意思？连你也改变不了的时间，却对我没有影响？”

　　“某些空间发生了一些事，你阻止不了它发生，改变不了它的结果，但是它却对你有所影响，反之亦然。”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青松雪越来越迷惑，问话的速度也加快。“可我为什么没有记忆。”

　　“不。”青龙轻轻反驳她，尖利的牙齿在慢慢开合的唇间闪现。“因‘选中’而开始，也因这场灾难而‘结束’。”

　　她因为青龙的话渐渐失望起来，低声道：“那就是说，如果选中的‘使者’是别人，别人也会接受这样不死不灭的轮回？”

　　“但选中的是你，定局无法更改。”它用凛然而优美的立瞳盯着青松雪看了很久，又道：“我只是想让你真正明白，逃避改变不了什么——祸斗的血与金花的精华混合在一起，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体质，也可以说是移动中的火种。从来没有什么巧合，一切都在注定中，否则你以为凭那个人类小孩的身体，怎么可能会拥有笔下成真的能力，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掌握了兽族传授与你的技巧。”

　　——“你抵触，逃避，到最后还是无意识地按照特定的轨迹走到现在。”

　　她双手抱住脑袋蹲在地上，挫败地喊道：“就算我现在后悔自己的懦弱，可我已经死了，我还能挽回什么？”

　　“回到你原来的时空中，继续你之前的生活。”硕大的龙身突然直立起来，尖利的爪子在青松雪的面前划出一个虚无的圆，随后一个不知通往何处的漩涡出现在她面前，耀眼的辰光闪烁在她的眼底。“如果你的意志足够坚定……”

　　青龙顿了一顿，又补上一句：“运气足够好——你还有可能走上你想要走的那条路。否则，你将会成为一个‘陌生人’，继续你原来的生活直到死去为止。”

　　她就知道没有这么好的事情。如果她穿过了这扇门，回到原来21世纪的身体中，她将会失去这个时空中的所有的记忆和能力，如果她运气好，她有可能找回来记忆和能力，如果她找不到呢？就会继续之前平凡无奇的生活，教室、食堂、宿舍、毕业、求职、恋爱结婚生子……直到死？

　　她的心底升起一阵恐惧，她信任不了自己，她不知道她这次硬着头皮义无反顾地踏入门内之后，失去了记忆的自己能否还会拥有这种坚定的意志。没有了在这个时空十几年的记忆的她，还能是她吗？

　　她抱着一丝希望抬起头来问居高临下盯着她的冷漠青龙：“如果我一直留在这里呢？我会怎样？”

　　“你会消失。什么也不剩。”

　　“这太残酷了。”她强忍着自己最后的尊严，不让自己在这条冷血的青龙面前哭得狼狈。“你让我左右为难。”

　　一抹青白的晃眼亮光突然泼洒在她的视线中，随后有一只套着青白薄衫的纤长手掌从她的背后穿过，冰冷冷的握住她的手腕，清越的声音就在这一瞬响起。“这是你唯一的一条生路，你若放弃，便永无生还。你为难犹豫，只因对未知有惧怕——大胆的往前去，那么困难的路都走过了，你又要在这里终结吗？”

　　青松雪想回过头去看那幻化了人形的青龙，整个人却被它强硬而温和地往前推去。

　　就在触碰到漩涡的那一刹那，她终于泪流满面，恐惧和无助的负面情绪统统散发出来。“如果我没有做到，你还会帮助我吗？”

　　“我的‘不信任’从来没有放在你的身上，从一开始。”

　　她的意识消失的那一刻，只听到那清冷的声音给了自己最后的无穷力量——

　　——“我会一直在这里注视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