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缘》席阙

2、贰 天地轮回，光阴流转

　　第二世，我依旧是一面镜子，而他投胎成一个农家子弟。无忧无虑，不畏天地，不忧国事。整天上山下水，而我只能静静的躺在他娘亲的床边，据说，我是她最爱的嫁妆。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到她的手上的，只是我醒来的第一眼，又见到了那个癞和尚，十余年不见他又更加苍老了一点。他轻抚着我，“我若知道你如此重情，我便是违背天意，也不会让你成妖。为了护他几世安宁，你却断了你所有的道行，真是痴情之人，我会让你伴着他，走过三世。”我有点鼻酸，眼睛胀胀的，当然，如果我有眼睛的话。
　　我后悔过吗，没有。如果这是我的劫数，我也愿意。因为秦云在我最没有欲求的十年，托付给了我一份重大的礼，那就是信任。我爱上他，义无反顾。若说还是要奢望，那便是我希望在最后一世，能够修成人形，成为他的爱人。
　　他很少进他娘亲的房间，因为他的母亲在很早之前就已经逝世，我最近一次见他也已是一年前，他随着父亲进来祭拜烧香。他由当年的顽劣孩童，变成了精壮有力的农夫，虽衣着简陋，却颇有几分寻常农夫不常有的挺拔之气，常常惹得村女春惹桃花，
　　我在他父亲逝世时，被转送给他。他父亲坚持要让他拿着我。我看出来他一脸的不情愿，可是终究碍于父亲，答应了。
　　此后，我便被摆在他的书房。看着他成亲，成家，妻子诞下子嗣，妻子病逝，大儿子病逝，二女儿成家远嫁，年华轮回流转，徒留他一人，守在田园庄稼，由垂髫小儿到耄耋老人，短短几十年，我看着他读尽人生悲苦，享尽人生至乐。
　　他依旧叫秦云，却早已不是我心中所爱之人。可是，那毕竟是他的灵魂啊，毕竟在他的记忆最深处，他依旧是那个信任我，爱护我的秦云啊。我怎能让他受尽颠沛流离？
　　他最终安详老去，作为村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辈，走的时候，受的是最高规格的礼数，而我被当做遗物供奉在祠堂。

　　癞和尚又出现了，他的衣着更为破烂，脸庞刻进了风霜，“咳咳，我的气数也快尽了，可能再也不能出来帮你，像第一次那样帮你修补镜面，帮你回灵，你和他的纠缠确实持续三世之久。可是你要明白，你用灵气更改天道轮回，让他三世为人，是违反了天道，这便注定了，这三世，他最后必将孤苦伶仃，孤独终老。”
　　顿了顿，他看着我，“你必定想着，有什么东西能更改吧，命运已定，不可更改，再强行逆转，恐怕伤人又害己。只不过，你本来与他在第三世的时候有十几年的情缘，如果你愿将已修成的灵气转换也许可以尝试，可是你在第三世的时候却无法成人与他共续情缘。”
　　我听了癞和尚的话，只得沉默。原来，我自以为是的护他安宁，却让他三世都不得幸福终老。原来我自以为是的护他安宁，不过让他受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折磨。
　　癞和尚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你来人世一遭，我倒也希望你纵情欢快，而不是为了一个人导致自己落入如此万劫不复之地，现在看来，一切皆是命，你我都不过是红尘中一颗尘埃，任由命运安排罢了。”
　　我只得苦笑，一切皆是命，我又怎么样能够抵抗？只不过是顺我所想，选我所爱罢了。情之一字，哪有胜负盈亏之说，不过是我愿，所以我选。仅此而已。
　　我静静的呆在祠堂，看一代又一代的人离开，又不断的有人出生。
　　他们漫长的一生，于我而言不过是等待之中无穷无尽的时间节点罢了，告诉我又等待了他六十年或者七十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再一次看见那熟悉的脸庞，我又想起了第一世那个小小的身躯。执拗却骄傲。
　　让我仿佛一瞬间回到第一世，我们初见的那一面。
　　时间终究给了我机会，终究让我再度回到那一个熟悉的场景，让我能够短暂忘却自那一面后种种痛彻心扉的场景。若我能为人，我必定紧紧的拥抱着他。
　　这一世，村庄早已变成了天子脚下的皇城，他也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皇子，今天是他第一次随着父母来祠堂上香，看得出来相当的不情愿，可是依旧没有说出口。他进来就一直盯着我，半晌，他指着我开口说，“父皇，儿臣可以要这一面镜子吗？”皇上看样子并不是很想给，可是皇后在旁说，“此镜是老祖宗留下的，据说是一把有灵气的镜子，既然云儿被他吸引说明他们之间有一定的缘分。既然如此，不如就顺应天意，赐给云儿，也算是随缘了对吧。”
　　皇上想了想，“也对，那既然云儿如此想要，朕便赐予你吧，不过朕可要在下月中旬检查你的学业，若是不合格，朕可是要收回的。”
　　“儿臣谢过父皇。”我被人拿下来，擦干净，递给了秦云，他一把拿过我，欢喜的看着，他的手掌肉乎乎的，温热了我冰凉的镜框。
　　我感受着他血液的温度，我已经多久没有躺在他的手掌中了？我早已经不记得了，我以为我在已经在光阴的打磨下失去了那些曾经痛彻心扉，曾经心动缠绵的回忆。可是在那一瞬，所有事情似乎一下子都回忆起来了，那些年在我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我照着他们的悲欢离合，让他们看见自己的模样，看着女子出嫁时娇羞喜悦的脸庞，看着他们初为人母时柔和慈悲的脸庞，看着男子初长成时的骄傲，看着他们在长辈离开时的恸哭流涕，但最可悲的是，我从来看不清自己究竟什么样。
　　这也是足够了对吗？我度过了如此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你的手再度将我捧在手上。终于再次感受到你对我的喜爱。
　　我护你走过了三世，让你每一世都平平淡淡，安稳度过。可是我也害了你，让你最后只能孤独终老。秦云，我不知道这情劫究竟是好还是坏，但是纵然再想守护你，我也无能为力了….

　　我被放入秦云寝宫的第二天，一个人，走了进来。看着我，“我受尘了道长所托，前来问你需要怎么样的帮助，你与当今皇子修有十几年的情缘，你若愿顺应这缘，我便助你成人。”
　　那我若不愿意呢，我想用灵气更改秦云的命数，我想让他在此世离开时，身旁有儿女陪伴。他叹了口气，“尘了道长知道你肯定会这样，你要想好，你这样做，就不能陪伴他走完最后一世了。”
　　我愿意，这毕竟是我的自私害了他，也要让我来偿还。“好吧，我知道了。你只有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好生珍惜吧。”

　　秦云对我爱不释手，整天抱着我，痴痴的看着，“我觉得你好漂亮啊，如果你是一个女子必定像母后那样高贵优雅吧？可是你只是一面镜子而已，我也不知道你是男子还是女子。不不不，一定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他自说自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突然眼睛一亮，“唉，镜子镜子，以前你有名字吗？不如我给你取一个好不好。”名字？我当然没有名字，那么多年没有人叫过我，就连第一世时，秦云也只是叫我镜兄罢了。“既然母后说我和你有缘分，那就叫你缘儿怎么样？”缘儿，真是个美妙的名字，我笑。等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几欲落泪，那么久了，我从来没有那么动情过。我终于体会到你的喜爱，如此纯真，缘儿，这个名字多好听。我多希望，我走的时候，你能这样叫着我。
　　最后这三个月，我一直都在陪着秦云，看着他阅读诗经，骑马练剑，他很努力，也很踏实。偶尔有不开心的时候，他也会拿出我来，细细的与我诉说。他把我当作挚友，我也希望能够分享最后的时光。
　　我走的那一天，秦云被叫去大殿，而我的灵力越来越涣散，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但我希望能够见到他最后一面，一直在撑着。等到他终于从大殿回来，看见一个侍女拿起我擦拭，他的心情似乎很不好，“谁允许你碰本王的东西？”他的大呵吓得那侍女松了手，我啪的掉到了地上，碎裂成几块。我的意识接近消散，但我依旧听见，他一声一声叫着我的名字“缘儿，缘儿…”
　　这就足够了，秦云，我守了你三世。这就已经是我最大的回报了。
　　哪怕我心里波涛汹涌心动缠绵，对于人而言，我只是一面不能动不能语的镜子。我所有的爱意，他们都看不到，我满腔情意都被冰冷的镜面取代。他们只知我是无情，却不知我的情意早已蔓延。而如今，你却能透过镜子，触碰到我的灵魂，赋予我姓名，这已经是我能想过的，最纯粹的情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