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北湾》梣久儿

3、苹果味的北岚桥

　　上午九点，正是小镇最为活跃的时候。来自世界各地服饰各异的旅客如织。

　　苏明夏蹦蹦跳跳地引着沈霈向镇子中央走去。
　　“喂，沈霈，你为什么一直背着你的画架。”

　　“因为我要做画家啊。”

　　“喂，沈霈，你家人知道你来这里吗？”

　　沈霈挑挑眉：“不知道啊，怎么了？”

　　苏明夏像只兔子捂着嘴笑继续蹦蹦跳跳：“没事没事，我就问问。”

　　沈霈看着苏明夏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儿，撇撇嘴。

　　北岚桥位于镇子正中央，将本来被分为两部分的镇子连接在了一起，桥顶高高的拱起，在大多是一层两层的民居群里显得鹤立鸡群。站在桥顶上可以看到连绵起伏的黑色的屋顶，可以看到小镇如网的水系已经上面缓缓划动的乌篷船，可以看到各色服饰的游客穿梭在大街小巷，大半个镇子的景色都尽览于眼底了。

　　沈霈点了烟，常年握着画笔的手纤长优雅。

　　“苏明夏。”
　　“怎么啦？”
　　“你为什么来北湾。”
　　“你想知道？”

　　沈霈抖了抖烟灰，看着朝气蓬勃的少女，血液里一种破坏因子静静的肆虐。
　　他忽然笑起来。

　　“苏明夏，我给你画幅肖像吧。”

　　苏明夏笑起来，眉眼弯弯：“好啊好啊，你要把我画的好看点，像那个女人一样好看。”

　　沈霈顺着那根葱尖似的手指看过去。
　　哦，是储澜。

　　大幅的海报贴在一座民居的房前，上书四个大字。
　　古装快照。

　　海报上的女人挽着如云的青丝，大红的纱衣铺了满地，□□半露，露着的大腿雪白细腻，慵懒的像一只狐。
　　沈霈深吸了一口烟，装作没听见，快步走过。

　　*

　　“北岚桥是北湾最大的一座桥，连接东西两镇，是小镇的象征，同时也有着一个凄美的传说。”苏明夏紧绷着脸肃然介绍。

　　沈霈看着苏明夏背书似的介绍不由失笑：“什么传说？”

　　苏明夏拉着沈霈坐下在拱顶一侧，不忘把背包甩到胸前来。
　　“这个传说啊……不告诉你！”随后又嘟囔着：“反正在这桥上相恋的恋人都会受到整个小镇的祝福就对了。”
　　嘴角掀起一抹讽刺：“是吗？”沈霈的眼神透过高高的栏杆游移着。
　　苏明夏把头埋进背包里，蓬乱的蓬蓬头像是两只菜包：“传说……也不过只是传说……而已……”

　　*

　　“苏明夏，把你手机给我。”沈霈掏出手机向苏明夏晃了一晃。

　　苏明夏忙取出手机打开屏保图案递给沈霈。
　　天蓝色的塑料外壳，上面贴着兔斯基的来电贴，桌面是一只晴天娃娃，沈霈向苏明夏挑挑眉。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随即沈霈手里的手机亮起，想起苏明夏甚为熟悉的手机铃声。

　　杳杳飞花
　　散落天涯
　　让那些白骨
　　别忘了回家
　　……

　　“苏明夏，以后有事情直接打我的手机。”沈霈看了看犹自愣神的苏明夏。
　　“以后我叫你明夏怎么样？”沈霈边从背后取下画架边说道。
　　“好啊好啊，这个……”苏明夏咽下想说的话指了指画架：“现在画吗？”
　　沈霈漫不经心地拂过画架旁的刻痕，向着栏杆努努嘴：“倚到那边去，不要乱动，记好自己的姿势，明天我们还要接着来。”
　　“明天啊……嗯嗯好啊！”苏明夏窃喜着，明天还来北岚桥的话，是不是代表着就不用去背那些地理志了？

　　沈霈在密密麻麻各种笔中拂过，在一枝木炭条上顿了顿还是拿起了旁边的炭精棒。
　　坚硬的颗粒在纹理分明的纸张上缓缓刻入，黑色坚硬的线条一点点展露。

　　苏明夏背对着阳光倚在栏杆上，一动不动，一双灵动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画架后露出半张脸的男人。
　　凌厉的眉峰微微皱起，眼睛不算大但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光彩，挺直的鼻梁上挂着晶莹的汗珠，在阳光下微微反射着亮亮的光晕，紧抿的唇诉说着他的认真。苏明夏撇撇嘴，想不到这男人认真起来还人模人样的。

　　而对于沈霈来说，此时倚在栏杆上的苏明夏正闪烁着一种刺目的光彩。
　　是的，刺目。
　　他有多长时间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刺目的光彩了？

　　他仔细的描摹着那双眸子。
　　晶莹透亮，青春活力。好像什么都不能在那双眸子里留下阴影。
　　沈霈手腕轻抖，更多更浓的炭粒泼洒而出，在雪白的画纸上留下漆黑的线条。

　　一笔一划。一笔一划。

　　那亮的惊人的眸子在画纸上一点点展现。

　　长长的睫，清晰的眼线。

　　沈霈忍住心底深处咆哮的破坏欲望，从工具盒里拿出那支只剩一半的木炭条，在眼珠的地方轻轻涂抹。

　　阳光越来越毒辣。阳光在苏明夏身后燃烧着，她的蓬蓬头在阳光中变得朦胧。有杂乱的头发在阳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沈霈愣愣地看着那仿佛诞生在阳光中的女孩子。

　　“沈霈！你永远不会达到你母亲的高度！”
　　“你不要痴心妄想了！你不配！”
　　“你——不配！”
　　“沈霈，你记得，你在那之前，你永远画不出来那样的作品！永远！”
　　“沈霈，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你——不——配——”

　　“咣——”
　　苏明夏诧异地看着突然站起来的男人，“怎么了，沈霈？”
　　沈霈揉着太阳穴，小心翼翼地捡起滚落到地上的木炭条，“我没事，可能有一点低血糖。”
　　苏明夏活动了下四肢，帮他把画架收起来，递出一颗糖果。苹果味。
　　“没事吧，我妈妈也低血糖，平时我都会备着糖果。”

　　沈霈嘴里含着糖果含糊不清的回答：“没事，我们回去吧。”
　　嗯。苹果味。

　　*

　　绿意葱茏。风景如画。
　　“沈霈，你说这里的线条用什么画比较好？”
　　“啊，沈霈，你看看这个，用这个画出来的效果很棒呢！”
　　“哈哈沈霈别闹好痒哦沈霈！”
　　“沈霈，我……”
　　“我去启源了。下个月就回来。”
　　“沈霈，你来看我吧。”
　　“哈哈，沈霈。你这么懦弱，你有什么资格！”
　　“沈霈，你做不到！你做不到的！”
　　“沈霈，你不配。”

　　*

　　头痛欲裂。
　　沈霈从午睡中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半。
　　腰里围着浴巾，沈霈裸着上半身伸着两条健壮的长腿，紧皱着眉头。
　　多久没做这个梦了？

　　梦里的女人画着淡妆，及腰的长发，美好的身段，过人的品味，一举一动都是优雅。
　　梦里的女人。梦里的女人。梦里的女人。

　　靠在床头，沈霈伸手从床下的行李箱里拿出一包小苏，取出一支，点着，夹在指缝里，看它静静的燃烧。

　　沈霈看看时间，6月10号。
　　还有二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