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魔教教主的日常》慢性骨折

7、chapter 7.

　　春光明媚的一天，郁简之正匆忙地为下山赴往武林大会做准备。

　　“什么，只找到了这些吗？”郁副教主神色晦暗。
　　座下黑衣人皆是背脊一凉，为首的一个最为镇定，凛声道：“方圆数十里的人家属下都已经……盘问过一遍，这里已经是全部了。”
　　一阵死一样的沉默。
　　“好了，下去吧。”副教主忽而开口，表情阴戾。

　　待几个黑衣人火速离开现场还乖巧地带上门后，郁简之从身后拿出一本簿子，翻开其中某页查看，边看边不禁频频点头。
　　他手上的这本书，正是当日被教主抓到的《霸道教主娇蛮妻》——与魔教教主不得不说的三百个故事。而他在看的篇目，也正是这三百个魔教教主之中最为狂霸的聂狂人交代属下办事时的一段，郁简之对照着书中细节，越看越觉得自己方才的表演可圈可点，实在很有潜质。不由地衷心赞叹自己。

　　而魔教小黑们从山下方圆数十里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自然也——这满满几背篓的江湖话本，真是广大劳动人民的心血啊。

　　这也并非副教主任性妄为，此次行动实在是有理有据，教人无法不辩驳：
　　话说当今武林，正道中最有名望的莫于六大门派，这六大门派中又有三门同出一宗，是为一宗门下分裂出的三个门派。此宗门的灵魂是剑，传说数百年前剑宗创始人夜悬偶得神剑，遂灵感而至日夜钻研武义剑法，终成一代剑术大师，也开创了剑宗的辉煌。夜悬师祖仙逝后，他的门人又因各自对其武学有不同的见解而各成一门，最终形成了这天寰、天澜、天苍三大剑派。
　　虽然很难以令人信服，但是郁简之确实活生生就是这三大剑派之一天苍派掌门虚隐座下二弟子。
　　这身份若真放到江湖上行走，那也是货真价实的名门少侠一枚，幸而天苍地处偏远，又是六大门派中最为低调的一门，除了江湖中偶有重事须集齐六大掌门召唤……呃商议要事外，虚隐也是决计不出山的。若不是此番下山后随处可听闻三大剑派的事迹，恐怕连郁简之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师出的名门居然真的这么名门，

　　不错，此次出行竟是郁简之七岁入天苍后第一次下山。若不说自己系出天苍，倒也不会有人认出他的身份，相反，他要是说自己就是天苍派掌门二弟子反而教人难以置信。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郁简之在天苍十数年，最爱就是武侠话本，虽不能真正行走武林，在这武侠话本中也算看尽了江湖。
　　而他自小便励志要做个拯救天下苍生、保卫世界和平的大侠，看的话本自然也是积极倡导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主旋律武侠话本，只有这样的话本，对正道大侠才有最准确细致光辉的描写，而其中的反派尤其魔教人物，自然也是丑陋污秽不堪一击，就算能留到最后一刻才扑街，那也是只是为了更好地衬托主角正道大侠的坚毅。
　　看了这么多年，郁简之自认已经出师可以下山当一个完美的正道少侠了，谁知自己这个少侠下山第一件任务就当上了魔教副教主。
　　天意弄人，想到届时武林大会，诸多武林人士到场，更不乏聪颖伶俐有智慧的，自己一身正派少侠未来大侠的气质一定会暴露无遗，人人都会指着他的鼻子质疑：
　　“你一身正气都要灼伤我了，你不可能是魔教中人，你是正道少侠！”
　　“你如此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你不可能是魔教中人，你是正道少侠！”
　　“你长这么帅，你是正道少侠！”

　　郁简之一身冷汗浸透，这样的话自己是卧底的身份一定会暴露的，教主肯定会杀人灭口。死郁简之是不怕的，可是死人却没法再杀魔教教主，也更没法娶小师妹的。这可怎么办好呢，惆怅间，那本《霸道教主娇蛮妻》忽闪眼前。
　　郁简之立马决定，自己要好好研究各大江湖话本，仔细琢磨琢磨魔教副教主的人物角色。于是便有了命魔教小黑们下山搜刮话本的一幕。
　　这还是郁简之在魔教第一次下如此魔教的命令，势不可挡，当即就照着《霸道教主娇蛮妻》学了起来。

　　至于那本《如何刺杀魔教教主》——
　　郁简之扼腕。这实在是一本神奇的书，神奇到郁简之悄悄打开才发现这竟是本满纸空白的无字天书。
　　莫非这是试探？试探他究竟会不会偷偷留下这本书，是否有意刺杀教主？还是一个玩笑？

　　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郁副教主决定当然还是先看看话本从中寻找答案，武侠话本这样多，其中有的没的大小事情那么多，总有类似的案例。
　　况且，马上就要下山了，先学会如何当一个魔教副教主，这才是最重要的。

　　※※※※※※※※

　　魔教护法二三事

　　魔教有四大护法，这不是什么奇事。
　　可若这号称四大护法的四大护法实质上只有两个，这却就是一桩奇事了。

　　而现今世上最厉害的魔教——祭雪教的四大护法，恰巧就是这么吃饱了撑的刚好只有两个。
　　郁简之曾很认真地问过教主这个问题，余下那两个不存在的挂名护法是原本就不存在呢，还是因为什么鲜为人知的往事而香消玉殒了？当时他的想法是没准能探出什么魔教秘辛，没想到教主反而更为认真地看着他，反问道：“你不觉得叫四大护法比较两大护法更有气势吗？”
　　郁简之仔细想想，小脑瓜一点，觉得果真如此，魔教在外，名声得响亮，两大护法的确是没有四大护法有气势。四大护法说起来也上口些。
　　可再一转念，既然四大护法更有气势，为什么不干脆再立两个护法凑齐四个，真有四个护法不比号称四大护法更有气势吗？
　　教主却收回了方才那股子认真劲儿，随意应道若是郁简之喜欢，再立两个护法也无妨，他是副教主，这事也做得了主。
　　郁简之当下满心欢喜，深觉自己这个副教主真是个手握实权的副教主，不提拔反间两个魔教中人做自己心腹都对不起教主的厚爱，可再一想。这事儿也实在麻烦，策反啊离间啊，可都是要花大力气的，何况还得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把人培养出来。

　　如果他这副教主的职位是自己一手一脚爬上来，坐得稳稳当当，那这事兴许还靠谱。现下这情况，不靠谱，也不符合他郁少侠的风格。
　　郁简之左右翻翻自己的武侠话本，愈发觉得自己的智商有了质的提高。

　　培养两个护法还不如笼络两个护法，保险又快捷。郁简之遂兴高采烈去找绯一。

　　绯一，魔教中鲜见的女高层，身姿艳丽，武功毒辣，满足郁简之对魔教妖女的一切幻想。

　　踏雪阁外，郁简之“乓乓乓”有礼地拨出三下敲门声。
　　门内侍从应声而出，开门见是副教主，喜上眉梢，眉开眼笑。
　　郁简之见了这小侍从，心里也开心，欣然道：“我来找绯一的。”语毕就要踏门而入。
　　小侍从却别身挡住他，略表歉意说道：“今日右护法新下了规定，三类人不欢迎进这踏雪阁。”

　　这右护法绯一，一早就表现得似乎不太喜欢郁简之的样子，郁简之原以为只是单纯不满自己空降做了副教主，难道如今不许进踏阁的三类人中，竟有一类包括自己？郁简之倒要看看自己究竟是绯一不喜欢的哪一类人，才如此遭他痛恨。

　　“右护法不许哪三类人进去？”他低头探问。

　　只听小侍从听话地朗声答道：

　　“副教主、郁简之和你。”

　　郁简之觉得，今天的天气还是不错，不如去找百里护法谈谈心。

　　百里扶鉴，此人其实长得并不很英俊，却很挺拔。如果硬要形容的话，他竟也可以说是长得十分正派。假使你在路上遇着急事，需要寻求帮助，那么在名门少侠郁简之和魔教护法百里扶鉴两个人中，一定会不幸选中百里扶鉴。
　　可不说的话，谁会知道他是魔教右护法。郁简之心里也暗暗决定，等以后杀了教主，摧毁了魔教，一定要把百里扶鉴拿绳子绑在身上时刻警醒世人：正派的大侠不是长他这样而是长我这个样子的。
　　百里却似乎算是喜欢郁简之。
　　那单纯如兄长对弟弟的喜欢——兄长也没有恋弟情节的那种兄长对弟弟的喜欢。

　　他常常爱给郁简之讲浣雪山的故事，而这故事里也从来都不是腥风血雨，人命恩仇。与郁简之看过的所有武侠话本都不同，百里的故事，有时是一头梅花鹿，一只误入浣雪宫的雪狐，一个砍柴的樵夫。
　　郁简之最爱听的是山下一个村女的故事。
　　故事很简单，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那山下村子的年轻姑娘，常年等在半山的昨日亭里，据说她与恋人曾在亭子里待过一晚，从天黑到天光，只为了看那漫天的星辰。后来恋人无故消失，她便去亭中等他，日日去，年复年，他一直没有音讯。有时她已经相信他是不会回来了，一转头，却又忘了方才信了什么。
　　这甚至算不上一个故事，郁简之却实在喜欢听，好像只听到那一句“她永远等他回来”都十分安心。
　　“那后来呢，他的恋人回来了吗？”
　　“不知道。”
　　“那姑娘呢，她还在等吗？”
　　“也许吧。”

　　郁简之特意下山看过，半山确实有个昨日亭，亭内却没有姑娘。一侧的阑干一角，被摩挲得光滑可鉴，不知是谁日夜凭栏望过。浣雪山半山的风景也是极美，可不知为何，郁简之觉得若是从这亭中望出去，这景便有些凄了。
　　“那个人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
　　“也许他已经回来了吧，谁知道？”

　　其实在祭雪教，有一点很令郁简之怀疑。那就是这魔教，其实似乎一点也不像是一个魔教。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魔教教主就不像一个杀人魔头。百里扶鉴也和心狠手辣完全扯不上关系，绯一除了不太喜欢自己以外似乎也没什么罪过。再往下的各教众也不像杀人喝血的小鬼们。
　　可是魔教若真的都是好人，又怎么可能还被称作魔教呢，难道这些好都是他们伪装的？那这伪装得也有些太好了吧。郁简之几近动摇。

　　“教主你杀过人吗？”他跑去问教主。
　　“杀过。”
　　“好人也杀吗？”
　　“依你看，什么样的人算是好人？”
　　当然就是我这样的人啊，“比如武林中那些名门正派，比如三大剑派之类的。”
　　教主忽然别过脸，看不清表情，“杀过。”他淡淡地说。
　　“很多？”
　　“很多。”
　　“为什么？”郁简之忽然感到一丝恐惧，在祭雪教待了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教主的行事，甚至暗暗在心里产生了魔教教主其实是个好人，这其中也许有什么误会的念头。没想到他竟真的杀了很多好人。他希望教主这时不要说些什么奇怪的话，例如“因为我高兴”“天气太凉”之类的，而是给出一个恰当的理由。
　　但其实，杀了那么好人能有什么恰当理由呢。郁简之的心已经凉了一小半，只希望教主的回答不要太丧心病狂。
　　只听教主沉默了一会说：

　　“不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