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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   雪,是白色的,而血是红色的。一个冰冷,一个温热,可它们都一样——只要是到了能被触碰的地步,就都是死的了。
      这漫山的白色,铺盖着的银装素裹的,全都是雪的尸体。
      飘在风里的尸体。
      祭雪殿。
      “教主,不要嘛。”
      “乖,不疼的。”
      “教主,人家好怕。”
      “忍忍,一下就好了。”
      “教主,唔……”

      最后的瞬间郁简之只看见教主的脸与他的脸离得很近,他忽然觉得那张脸很熟悉。转念一想,都看了几个月了能不熟悉吗,便恍恍惚惚地失去了意识。
      还记得三个月前第一次被教主带到祭雪殿,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教主的那天。
      那时他正带着他的佩剑小青四处寻找教主,准备和教主决一死战。在城外远远地刚看见十里亭里一只落单的教主,就马上冲了过去。还没等冲到人家跟前儿,突然发现魔教护法及一干教众都端端坐在亭外歇息。
      原来教主并没有落单,大家只是坐的位置比较低调而已。
      郁简之突然想到一个刚刚忘记想到的问题:别说这魔教教主没落单,就算他真落单了,就他与自己这悬殊的武力值,死一百次也不够啊。至于是谁死……反正不会是魔教教主。

      再说回当时,十里亭外魔教一干人马看了看郁小公子手上的剑,又看了看教主,郁简之也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教主,当下吓得不轻。下山的时候师父曾给过一张教主的画像,当时郁简之看着画像就想,这是哪个魔教的狂热崇拜者啊,把人画得跟神仙似的。等真见了教主本人,再想起那幅画,就觉得那画教主的画师简直不懂得画画了,完全没画出教主的神韵来啊。这魔教教主长得,真真比画出来的还要好看那么一点点。
      不过眼睛倒画得很像,虽然画上的估计是掺入了狂热画师自己的臆想眼神竟无故地十分温柔,而此时的教主……
      郁简之不禁抬头看向教主。
      教主却看着他手中已出鞘的剑。
      “你,是来杀我的?”魔教教主果然不愧是被刺杀的老手,竟然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
      这很明显是不屑于刺杀者的表现啊。

      郁简之手一抖剑便“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看着教主,无辜地摇了摇头,然后飞快地捡起小青收进鞘里,继续无辜地看着教主。
      教主从亭子里走出来,阳光照耀得他一身白衣胜雪,气质卓然,若不是明知他是魔教教主,还真以为是见到了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他一步步走到了郁简之面前,像仙人抵落了凡间,可偏郁简之知道这是个妖魔鬼怪,只觉得自己的腿有些软,心想大概是需要喝点骨头汤补补了,今晚一定多喝点——假如能活得到今晚。
      郁简之佯装镇定地看着教主,教主也望着他,眸里明明暗暗。两方僵持着,郁简之生怕教主会突然开口来句“我杀人之前总爱看着对方的眼睛,猜他临死前最后想到的会是什么”之类的武侠话本里那些变态会说的话,然后自己就一剑扑街了。
      看来自己这辈子是娶不到师妹了,也不知道将来她所嫁之人会不会真心对她好。

      “你武功不错,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奇才。不如来我祭雪教当副教主吧。”半晌,教主终于开口。
      郁简之觉得自己的耳朵大概出了问题,愣愣地看着教主。
      “来给我当副教主吧。”
      教主又说了一遍,这回郁简之确定不是自己的耳朵有问题了。有问题的分明是魔教教主的脑子。
      谁能想到这个武功卓绝,手握天下第一大魔教的教主,竟然是个傻子,如果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街上随便拉个人就要叫他去当副教主。真是天妒……呃,老天有眼呀。

      “想清楚了吗?”
      郁简之立马点头,这还能想不清楚吗,身边都是魔教的人,自己要是不答应,不管魔教教主是不是傻子,自己都肯定会马上变成一个死人。再说去魔教当副教主,听起来也有些诱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待在魔教教主身边,岂不就是待在杀他的最好位置?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这天下第一的魔教祭雪教便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位副教主。
      郁简之当天就随他们一起回了浣雪山,那时正是冬天,浣雪山的确山如其名,处处白雪。郁简之跟着教主来到了祭雪殿,那天的祭雪殿也同今夜的一样黑,黑暗中仿佛有什么吃人的怪物,连灯也不敢多点,生怕惊动它似的,有好几处地方甚至连灯也没有燃上一盏。郁简之吓得上前牵住了教主的衣袖。
      “拉着我做什么?”教主问。
      “我怕你怕黑。”新任副教主颤抖着双手回答。

      教主感动地牵着他的手,左转右转终于到了一间空屋。这间屋子比其他地方更带寒意,正中央摆着一张翠色玉床,除此之外就空空荡荡,好像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一张床……
      一张床?
      床?

      郁简之惊了一惊,难不成这个魔教教主有什么断袖龙阳的癖好,副教主只是把他骗回来的一个噱头?现在走还来不来得及吗,刚刚是怎么进来的来着?正想着,教主忽然凑过身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好孩子,该睡了。”
      那声音极温柔,却又那么不容置疑,好像即使那个声音说的是“你该去死了”,听的人也真该如他所说马上去死似的。郁简之只觉得脑子里的东西一瞬间混乱了起来,身体却轻飘飘的,再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失身了!这是郁简之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好在之前不小心看过的那么一些些不该看过的话本里有那么些不该知道的内容此时派上了用场,副教主在床上打了个滚儿,用力感受了一下,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奇怪的感受,他重重松了一口气,这才开始打量自己的处境。
      身边并没有教主,周身也已经不再是那间只有翠色玉床的屋子,而是一间清新雅致,看起来就十分舒适的睡房,就连被子也松软温暖。郁简之从小待在天苍,还未曾真正下山游历过,此番来浣雪山寻魔教教主的路上,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如今竟能好生生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简直幸福极了。他左右打滚,翻来覆去,好半天才消停下来。一股凉风吹到他脸上,他这才发现原来床顶竟有一扇半掩着的天窗。

      整个天窗是长圆形的,流苏点缀,在风里摇摇晃晃,十分美丽。更美的是那窗外的天空。
      在床顶通一扇窗是很奇怪的事,此前郁简之从未听说有人这样做过,可是在看见天窗外那万碧星辰的瞬间,任何人都不会觉得奇怪了。这里的星空实在太美,星星颗颗都像是璀璨的宝石,有些开朗的,亮一些,有些腼腆的,黯一些,它们明明暗暗,摇摇晃晃,在晦暗忧郁地苍穹中生生造出了一片辉煌银河。简直教人觉得,那些用屋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挡避了这满天星河的人才是真的不可理喻。

      郁简之痴迷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想到,现在可不是看星星的时候。
      自己可是莫名其妙地混入了魔教啊。
      虽然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猛然入狼窝也还是一定会狼吃掉的 。如今不想想对策,明日说不定就分分钟死在这里。郁简之睁眼鼓嘴苦思良久,终于得出了结论:
      今天天色实在太晚,自己也身心俱疲,还是明天再想吧。
      于是便开开心心一夜安睡到天明。

      翌日这位魔教新晋副教主就算是正式上任了,副教主一睁眼就认真地忧心忡忡思考起来。问题有很多,他需要逐个攻破。首当其冲的问题就是,教主不但不杀他,反而让他来魔教当副教主,究竟是何居心?
      ……难不成是觊觎自己的美貌?!很有可能啊,郁简之坐起身来,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他找了找屋内铜镜所在,便下床鞋也不穿地飞奔过去,在看见镜中的自己前,脑中闪过几个词形容自己的美貌,貌似潘安,貌比潘安,貌胜潘安。总之就算没有潘安帅,也八九不离十了吧。
      副教主顾影自怜孤芳自赏了好一会儿,显然对自己的容貌十分满意,正洋洋自得中,突然瞄到镜台边竟放着一幅画卷,乍看还有些眼熟,便拿起来仔细一瞧,原来是师父给自己认魔教教主长相的那幅丹青。
      他看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看镜子的时候……默默否决了教主觊觎自己美貌的这个想法。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呢?郁简之思忖良久,终于灵光一闪,想到了那许许多多武侠话本里的情节。魔教教主武功盖世,必是练了什么邪门武功,这邪门武功,必定需要邪门的练法,比如吸收生于至阴或至阳时候的人的功力之类的。教主说我骨骼清奇,没准就是看出了我身上有什么能使他武功增色的东西。所以用副教主的名位诱惑,让我来当炮灰。怪不得师父说我能杀得了他,原来是因为我对他竟有利可图?郁简之如是想,顿觉豁然开朗。
      接下来的日子,教主每月都会把郁简之带到祭雪殿一次,郁简之起先心有戚戚焉,生怕自己哪天就精尽人亡噢不那什么功尽人亡了。后来逐渐发现自己根本一点事儿也没有,每天牙口好身体也好的,也就安下心来。只是每个月个教主进一次祭雪殿,然后昏迷一下下,醒来也没什么不适,运了运功身体似乎也毫无害处,这样就能打入敌人内部,留在祭雪教当上副教主,随时刺杀教主,这买卖简直太划算。

      可又过了些时日,他也忍不住想,这买卖也实在太过划算了吧,自己的价值真的有那么大?有次他便忍不住向教主问了出来。
      “教主,你是在用我练功吗?”
      教主正在优雅地喝粥。
      “教主,你是在用我练功吗?”
      教主优雅地停止了喝粥。
      教主优雅地看着郁简之,那眼神倘若写进教材,即可署名“如何优雅地看着一个白痴”。
      “可你每月把我带到祭雪殿弄晕,还带到床上,还那样那样……”
      哪样哪样?门外正准备进来奉茶的婢女莲心忽然发现自己的耳朵朝天长了起来,仔细一听,原来是有人在讲秘密。再一听,什么?教主竟然用副教主练功?这可牵扯到本教内部矛盾江湖秘辛,进去随时可能被杀人灭口啊还是再听一会儿吧。什么!教主把副教主带到祭雪教弄晕也就算了,竟然带到床上,还那样那样?
      教主和副教主竟然是那种关系???!!!

      晴天霹雳一般猛地砸向了莲心心头。她决心不如回家种地不要再祭雪教当侍女了自己过五关斩六将,九犬一獒击败数十位侍女终于当上伺候教主起居的流花院侍女,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当教主夫人,就算把不到教主,也能常与副教主见面,自己聪明貌美,两位教主总能凑合一位呀。这些日子她每夜每夜设计能被教主注意到的桥段,畅想着与教主相识相知相爱,再相误会被人拆散,最终误会解除从此幸福快乐地在一起。将来若生儿子就叫陆天王,生女儿就叫陆天仙,儿子以后继承了教主的位子,人人提起祭雪教教主陆天王,多威风啊,女儿当个圣女圣姑之类的叫天仙,多梦幻啊。
      没想到这魔教教主竟是个断袖?断袖就断袖吧,对象竟然还是副教主,真是一个也不给我留啊。
      她瘫软在地,几欲气绝。

      如果能有机会对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的天王天仙说一句话,莲心希望那句话是:千万别相信长得好看的男人,越是好看的男人,越不要相信。

      “我没有骗过你啊。”气若游丝的莲心听到这句话立刻活了过来。
      咦?
      莲心的耳朵再次随着大自然的规律而竖了起来,仔细一听,却发现这句话是教主对副教主说的。她苦笑着摇摇头,自己果然是奢望了,这些死断袖。

      房内郁简之据理力争:“你收我进来的时候明明说的是我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奇才所以让我给你当副教主的啊?”

      “是啊,你武功清奇,是给我练武的奇才。”教主挑眉,“你有什么不满?”
      郁副教主睁大眼睛看着他,看了半天,随后脚踏着春天的步伐欢快地奔进教主的怀里,“人家最喜欢被教主用来练功了。”郁简之蹭了蹭教主那极有安全感的胸膛,冲教主摇了摇尾巴。这下好了,自己果然是对教主有利可图的,终于可以放心留在他身边了。

      莲心已经站了起来,拾掇了身上,她不愧是闯关一步步打败其他侍女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人,即使刚刚她瘫软在地,茶水也未打翻一滴。
      只见她直挺挺地走进门,把两杯茶往桌上一扔,声情并茂地冷笑了一下,说:“教主,副教主,喝茶。”说罢转身就走。留下愕然的教主与副教主木然目送她的背影。
      魔教的侍女果然不同凡响,把茶杯往桌上扔居然都不会洒出一滴,郁简之如是想。教主在一旁也是一脸惊异,他也不知道自己门下的侍女竟然还有把杯茶往桌上扔居然一滴不洒的绝技。

      因为从来没有人敢把教主的茶往桌上扔。

      莲心一出了流花院,立刻又一次瘫软在地。
      这可是杀手锏了!所有人都是毕恭毕敬,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待教主和副教主,他们一定会爱上我的。莲心想着,只恨自己当时没摔他们俩一人一巴掌。
      唉,教主和副教主到底该选谁好呢,教主容貌武功都是天下无双,可凡是过犹不及,也许跟副教主反而会比较幸福?可是如果孩子姓郁的话该起什么名字呢……

      莲心陷入了甜蜜的忧郁。

      ———————————————————————苦恼的莲心分界线————————————————————————————

      风,吹到郁简之的脸上。郁简之看着天窗,这风却不是从天窗吹进来的。“教主?”他转头看向门口。
      “嗯。”教主走进来,站到床前。
      郁简之一如往昔一句“教主”还拖着无限长的尾音就把教主拉到了床上,教主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一时竟忘了该怎么举动,就直直被他拉倒。郁简之也没想到教主如此“羸弱”竟然真的被他拉倒,只有眼睁睁看着教主真的被拉倒在自己的床上。

      床上。

      身上。

      身上?教主从郁简之胸口抬起头来。

      胸口抬起头来。

      头来。

      教主说:“后天就要前往洛阳参加英雄大会了,你安分点,别在路上给我出什么岔子。”
      “哦,我知道了……咦,我有什么不安分的,我一向都很乖巧可人啊。”
      “那你就这么乖巧可人到我们安全回浣雪山吧。”教主轻笑。
      “安全?教主武功盖世天下无敌,难道还会有不安全?”

      教主长长叹了口气。
      教主居然叹气?难道真的会有让教主也觉得怕的不安全因素存在?。
      “是因为……”小郁顶着一张作死的脸小心翼翼望着教主,小声问道,“叶知秋?”
      教主的身子忽然僵了僵,却没有说话。郁简之作死X2地问道:“他很厉害?”。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教主还是没有说话,可是杀气在说话。郁简之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可背后是床啊。
      “教主?”郁简之小声唤他。

      “怎么。”教主眼神冰冷,好像郁简之再说下去,就要把他生吞了似的。
      可郁简之还是开了口:“教主,你真的不觉得我们目前这个姿势有点……怪?”岂止是有点怪,简直是太奇怪,教主居然还趴在自己身上,简直了啊,简直了啊。

      “不是你把我拉到你身上的吗?”教主把脸当书翻,忽然笑得风情万种。

      眉目如画,这笑容像月华一般熠熠生辉,一时竟使人有些迷惘。教主身上有淡淡的花香,这花香也突然变得如此令人沉醉。郁简之看着教主璀璨的眼睛,忽然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的胸膛起伏,面色潮红,仿佛是期许。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蓦的,一个柔软的物体触上了他的嘴唇,那么轻,那么热,仿佛这世间最美最温柔的,莫于此时这两两柔软相触碰的了。

      郁简之突然睁开眼睛,教主的指腹还在他的嘴上摩擦。

      摩擦,摩擦。把他精心准备的“胭脂红”擦得一干二净,那可是一钱万金的毒药啊,攒了多久副教主俸禄,卖了好几样教里的宝贝才买到的。郁简之留下了两条晶莹的热泪。

      “别再乱吃东西。”教主翩然离去。

      郁副教主下毒失败第七二十次。郁副教主美人计失败第……嗯,郁副教主决定以后废除美人计,太伤自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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