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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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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简之有个爱好,他很爱听马蹄声。
而马蹄声又有很多种,一匹马与十匹马的马蹄声不同,普通马与良驹的马蹄声不同,年老马的与力壮的马蹄声不同,赶路的与散步的马蹄声不同。
马蹄声在江湖中甚至能算一种语言,远远地,你听懂了这马蹄声,就能平白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避免许多该你避免的危险。
现在郁简之自己就在马上,马蹄声陷进雪地里,掩住了他喜欢的“挞挞”声。正好他此时也无心再听马蹄声。
郁副教主心里痒痒。若有人能听懂此时的马蹄声就会发现,雪地里只有一匹马,马上却似乎不止一个人。
临走时晋先生说他今晚要回梦庐一趟,向教主借一匹马,教主欣然应允。
这也就意味着,郁简之和教主须得同乘一骑。
“那小楼究竟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修一座小楼呢?”
“晋先生研究病理的地方,这里更靠近雪山,小楼下面有一个冰窖,方便他保存一些药物。”
“那晋先生既然没有马,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有人送他来的。”
“那人却不给他留匹马?”
“接他的人每天都会来一次,若是他想回梦庐或是任何地方,那人便会带他去。”
“那人今日几时会来?”
“现在估计已经到小楼了吧。”
……
“那他为什么要找我们借马?”
“噢?副教主是不想和我同乘一匹马?”
“不不不,”郁简之否认,“只是我与那马兄相处了一上午情投意合相见恨晚,已然是莫逆之交,就这样把它交付他人手中,实在有些于心难忍。”
“相处一个上午就情投意合,那我与副教主相处了几个月……”
“我自然是在见到教主你的第一眼就已经深深为您的魅力所倾倒了。”
“教主。”
“嗯?”
“晋先生给我看病究竟看出了什么,我真的有什么毛病吗?”
“只是惯例给本教副教主检查检查身体,不用放在心上。”
检查身体至于从祁阳一路赶到阆州?
“我是不是会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
郁简之一愣,“真的?”
“我何曾骗过你。”
郁简之忽然心头一紧,是啊,教主何曾骗过他,一直以来满口谎话一派胡言的人不都是他自己吗。
那……那也是为了天下苍生才不得已而为之的。
正想着,教主握着缰绳的双手紧了紧,忽然问郁简之,“要是你忘记了一个人,会不会希望再把他记起来?”
“那就看这人与我关系如何了,要是我不喜欢甚至很讨厌这个人,自然是忘了就忘了。”
“那如果是你当时喜欢的人呢?”
“我若是还喜欢,又怎么会忘记呢?”
教主没有回话,两人一路沉默地回到梦庐,郁简之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话把教主给得罪了,但回了梦庐又觉得一切如常,也就没有多想。
到了傍晚,百里和扶鉴也都到了梦庐。
郁简之兴高采烈和百里讲五色鹿的故事,绯一则坐在一旁,依旧是一付爱答不理的样子。
“那你们呢,这几天去了哪里?”郁简之说完五色鹿顺便就打探起消息来。
“处理一些小事罢了。”
“这样啊。”郁简之点点头,心道就一些小事都不肯告诉我,看来我这个副教主还是没能打入敌人内部啊,思及此处,不由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小郁,叹什么气?”百里问道。
“看绯一护法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身体是不是还未调养好?我好忧心啊,”语毕又转向绯一,”这里的晋先生医术高明,待他回来便要他给你看看吧。”
绯一冷哼一声,只道:“用不着你假好心。”便转身过去,背朝郁简之。
平日远远看她,玉容冷面,眉目间一派淡漠,倒真像个魔教的大人物。只有偶尔郁简之同她言语,她表露出对郁简之的不屑与厌恶时,竟才有些像个女孩子。
最难懂是女人心啊,郁简之感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何事引她厌烦……难道太优秀也是一种错误吗。
说话间,教主也走到大厅门口。
绯一见到教主立刻迎了上去,两人隔着门板,小声交谈。
再进来时,绯一的表情明显舒展许多,不再像刚刚一般冷漠,眉目里隐约间还透着一丝喜悦之情。
这个绯一啊,郁简之摇摇头,溜须拍马和教主套近乎这种事副教主一个人就可以欣然完成了,一个护法,不好好扶持教务尽想着这些歪门邪道,副教主真是十分痛心。
教主在门口往里看了郁简之一眼,说:“人齐了,那就吃饭吧。”
百里摸摸郁简之的脑袋,“走,吃饭去。”
饭厅。
这天的菜是五菜一汤,四荤两素,雪山没什么精细食材,果蔬不易得,肉多,这一顿饭也是朴实无华。
晋先生仍没有回来,饭桌上只有魔教四人,乖乖巧巧地吃着饭。
郁简之忽然觉得好笑,他找到教主之前的这一路上,也在坊间听过不少关于魔教的传言,什么牛鬼蛇神,杀人如麻,食人血肉的事迹都不在少数。如今魔教几个最高领导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斯斯文文一口一口吃着饭,若是叫那些散播传言的人见着,不知是何感想。
“这碗红烧肉很可笑吗?”教主问。
“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吃饭,好像一家人。”他本来只是随意说了这么一句,却忽然被“家”这个字撩动了心弦。
上一次和家人一起吃饭是多少年前的事呢,他不禁低头想,却如何也想不起来。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啊。”百里笑道,说了一句放在魔教这个设定里听起来十分滑稽的话。
郁简之却被引得忽然鼻子一酸,一抬眼,看见两双筷子都在自己碗边,仿佛嫌情节不够煽情,教主和百里一前一后各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
“真的吗,我们真的是一家人吗?”他期望地问。
“自然。”百里不愧是最有兄长气的人,语气沉稳,教人安心又温暖。
郁简之闻言感动地抬起头,眼神里都闪着光芒,他朗声道:
“那好!我要当爸爸!”
“……”
“……”
“……”
※※※※※ ※※※※※※
入夜,郁简之忽然有些失眠。
一个人若是失眠,最忌就是翻来覆去在床上硬要自己睡着。睡觉本就是最心平气和的事,你越急躁,脑子里的杂事越多,也就越睡不着。
这种时候,倒不如起来做些别的事情转移转移注意力。
郁简之从床上爬起来,环顾四周,桌上只有几本他不久前已经看完的话本,余下的都留在了马车里。
百无聊赖下,他翻起其中一本,又复读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书上忽然说起了主角与友人相约夜游,月光、风声、美酒、知己,一时都是恰到好处的完美。自己不禁也有些心驰神往,他年幼时希冀的便是将来闯荡江湖,能遇上一二知己。时而他独自仗剑走天涯,时而又与良友偶遇一番,惩恶扬善后相约酒铺,畅饮到深夜。
或是像这样毫无目的的夜游。
小时候曾读到过《记承天寺夜游》,现今想来,人生最大的幸事岂非正是“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之时“怀民亦未寝”而“相与步于中庭”,而那夜最美的并非“庭下如积水空明”,是“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如此这般,这位天苍派的首席的大弟子——的二师弟首席二弟子,又兼任魔教副教主,不由地从心底感到一阵寂寞。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故事中,有一位少侠也这样寂寞过,那时他还并没有太多感悟,这时想来果真高处不胜寒。那少侠的话语此刻也浮现在他心头,仿佛真有人在他耳边叹息道:
“因为像我这种才华横溢,又无比俊朗的翩翩少年,注定了一生都不会有朋友。”
副教主放下书,忧郁地推开窗,发现今夜竟下起了雪。
……于是他开开心心地下楼赏雪去了。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此时虽早已是春盛时节,梦庐却仍旧生在凛冬里,只好白雪作飞花,聊表对那远方之春的敬意。
郁简之本是南方人,南方虽偶也有雪,可跟北方的一比,就实在不很像雪了。尤其是没有这么深的雪地,他才来阆州几天,每每都会突然为雪而感到新奇。
梦庐里有处院子宽阔,还有几棵古树,想来是赏雪的去处。郁简之凭着自己的记忆力绕去那院子。
然后果不其然迷路了。
乱转了半天,忽然听见有些轻微的声响,便遂着这声响去,竟恰好找到了那个院子。
声响原是有人在院中舞剑。
这人身形清隽,步法十分轻盈。院中原本积雪已深,再加之方才新下的更是松软,可他的脚步却丝毫没有陷入其中,只在雪面上留下浅浅痕迹,不细看甚至看不出那是脚印。
然这人身法虽极佳,剑法却十分奇怪。
郁简之自己就是使剑的,且足可说是师出名门,师承三大剑派之一的天苍派掌门虚隐,从小习的是剑宗祖师师祖师叔祖所创的数种剑法。
常人练剑,就是照着剑谱一招一式的模仿练习,熟能生巧,最终纳为己用。剑法剑法,但凡剑法自然都是有法可循的,习武多年通透多门剑法或是天赋极高的人,便可以通过观察以及经验甚至联想而猜到对手的大概招式。
便不说天分,郁简之至小研习三种剑宗的传统剑法,还有数种本门历任掌门根据自己的理解对传统剑法加以改造的天苍剑法,他虽不是练习得门门精通、滚瓜烂俗,剑招却至少都刻在心中了。
可这人的剑式郁简之却是看不透。
难看透的剑法通常是好的剑法,可这样的剑法剑式往往也十分奇怪,所以越难看透的剑法通常也就是越难看的剑法。除非确实是天下无敌的,大多剑客都并不追求于这个“怪”字。
剑追求的向来都是“快”“准”“狠”。
而这人的剑法怪就怪在不快、不准、不狠。他的剑式是极悠缓的,一招一式也堪称优美,与他的身形十分相称,不似舞剑,更似剑舞。照理说这样的剑法,都毫无疑问是表演型的简单剑法,即使不懂武功的人也大可以轻易学会当个表演才艺,杀伤力自然也不会太大。可这样的剑法,又怎么会让人看不透剑招呢?
白雪乘风转漫天,月光和梦庐随处悬挂的数盏灯笼下,那人的身影如梦似幻,若不是足够清醒,郁简之一定会觉得自己是见鬼了。
就这样愣愣地看了会儿,那人终于一个漂亮的剑花闪耀,收式简洁地将剑收回鞘里。
他似乎早就察觉有人在不远处观望,这时终于回转头来看向郁简之。
这人当然是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