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语，梵歌》煜字无尘

2、会面

　　夜已深，老和尚在敞开的木窗前禅坐。方一是用背撞开吱呀作响的房门，怀中抱着一木桶的洗脚水。
　　他一边抱怨旅店的服务态度太差，一边又对现代的世界憧憬万分，可一边又在心中默念不可沉溺物色.......想了一会后，他觉得自己的心绪愈加繁杂，便决定做一会晚课。
　　可他刚一粘凳子，那个刺激人神经的开门声又响了起来。
　　“都说了我们没什么要求只要不打扰我们......”方一是皱着眉头捂住耳朵，耐着性子地准备回头请那位店主离开。
　　“灵方大师？”一个粗犷的声音在门口作响。
　　方一是立刻回头，只见一个脸色蜡黄的男人正站在门口，目光有些呆滞，好像正在仔细地辨认在床上打坐的老和尚。
　　“正是贫僧。”灵方大师冲着门口的客人露出招牌式的微笑。
　　“等等师傅！我们的身份.......”方一是连忙挡在了两个人之间。但是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着客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那人也是一身黑衣，不过褪去后又露出了一身袈裟。
　　“师傅，这个人——”方一是还是紧紧地盯着对方。那个男人则是嗤笑一声，就坐到了刚刚方一是使用过的桌旁。
　　“我能感受到他身上与我们的联系，应该是接应我们的人吧。”灵方起身走向了男人，右手捏了捏方一是的掌心。后者顿时明白了什么，身子微微一震。
　　男人双手合十，开口道：“久闻中国佛教兴盛，师傅指引我来此接待二位时还特意让我向您请教一二。”
　　“多谢毕达多大师厚爱。”灵方回礼，方一是也恭谨地俯身行礼。
　　“没想到印度还有我佛门弟子留存，不知境况如何。”
　　那人顿时愁眉紧锁，本就蜡黄的脸，此刻更显得生机匮乏。
　　“不瞒大师，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印度留存的佛教徒就开始大量流失，本来梵教神明诸多流派也是一盘散沙，对我们的影响也不是很大。但自那以后，他们都有了新的目标，一致排外，更有许多比丘抛弃了自己的信仰，声称自己找到了真理.....”男人越说神情越是悲愤。
　　方一是看着这个男人瘦削的脸庞，耳边又回荡着格格不入的粗犷之声，顿时连脑仁都开始发疼，他连忙默念经文，连连摇头。
　　“这位小居士为何摇头？”男人古怪地看着尚且在家的方一是。
　　方一是红着脸望了望自己的师傅，灵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
　　“既有诸位佛门弟子出外求道，我等也不应过于执念，顺其自然就好。”方一是鼓起勇气说道，“在与不在，佛的广爱都会......”
　　“他们是背叛！你只不过是一个尚未出家的......呃。”那男人突觉尴尬，鄙夷的撇了撇嘴便不再说什么了。
　　方一是顿时一愣，表情变得异常古怪。他正准备想对方道歉，灵方大师却站起身来微鞠一躬。
　　“贫道还有些事情要带着小徒儿外出处理，这便告辞了。”
　　突兀的发展显然令男人慌乱，他急忙站起身正准备挽留，但灵方拉着方一是立刻向着房门走去。男人脸色一变，正欲张嘴呐喊，腰间却突然吃痛，紧接着全身连带着嘴巴都失去了知觉。
　　一枚木质的小佛珠滚落在地。
　　灵方脚步顿了顿，仔细地侧耳倾听。
　　“只有六个人吗？也是，只不过是一个老人家和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罢了。”灵方笑了笑，又顺手挥出佛珠，男人蓦地可以开口说话了，可还不等他出声就面色苍白地看见灵方手中把玩着的另一颗佛珠。
　　“你......你怎么可能识破我的身份，明明有印记感应......”男人声音颤抖，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阁下已然剃度，又身着三衣，想来已然具足，那么灭诤之意应当是知晓的。”灵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若有争执，大家都应坦诚相见从而消除误解，且事后不应再有议论。阁下既已出家自然不会似刚才那般...那般失礼。”方一是也明白了过来。
　　“但你们怎么能够单凭主观臆断......”男人顿时变成了一副苦瓜脸，他装扮成接应者时也没有料到这些。
　　“毕达多大师的弟子——圆寂了吗？”灵方一脸痛苦，心中也早已知晓答案。
　　“毕达多？哈哈哈哈哈！！是啊是啊！那个老家伙早就已经被我们给做掉了！”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快意的事情，男人竟然渐渐露出了疯狂之色，连带着无视了灵方大师的威胁。
　　灵方听闻这个消息也是一愣，方一是却已通红着双眼冲了上去，一拳就把男人打晕过去。那一瞬间，他清醒了一些，哭了出来，“师傅....呜....我，我呜.....不应该....”
　　“方儿，没事的，来为师身边。”灵方意识到了，对方应该是一名梵教徒，一名极度狂热的信徒。所以刚才他才会......
　　不过在男人发出大笑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怎么回事！拉都不是去里面套取情报吗......”在一楼等待的一个男人刚从瞌睡中惊醒，连忙拿出了自己的电子手枪。
　　“一个臭和尚和小孩子而已，能有什么打紧。”一个满头金发的外国人和一个印度人正在玩扑克，一脸不屑。
　　木桌边的阴影中走出一个英挺的印度男子。他悄无声息地取走了金发男人耳边的翻译器便径直向楼上走去。金发男子兀自不觉，周围的伙伴却能听出来，一阵哄笑。
　　“喂！你给我回来！”男人气急败坏地操着满口英语冲上楼去。其他五人相视一笑，也纷纷跟上。
　　金发青年来到被监视的房前却不见那印度人的踪影，便一脚踹开了房门，不停咒骂。
　　屋内光线昏暗，摇曳的灯光下只有拉都昏迷的瘦脸，忽明忽暗。后面五个人赶到后焦急地要去解救自己的同伴，却突然听见破空之声传来。
　　众人身上都披着防护装置，自以为子弹之类肯定是突破不了磁场防护。但当先进入的三人应声倒地后，那两人才明白自己错了，明明已经看见同伴昏迷的样子了啊。
　　二人还没来得及逃离就被从屋角内窜出的一个灵活的身影缠住。两人急忙格挡，却均被轻易地劈中后颈，昏迷了过去。
　　“呼——师傅真是厉害，这样我们......”方一是揉了揉肩膀，松了口气。
　　完全没有听见靠近了自己的脚步声，太轻微了。
　　灵方大师却是看见了，面色一变之下就要上前。看见师傅的表情后，方一是顿时猜出了七分，不假思索地翻身后踢。
　　英俊的男子嘴角一弯，单手回翻，轻易地扣住了方一是的双足。
　　“你快放开我！”方一是毕竟是小孩子，在庙中也少有吃亏，此时的一番情景让他憋红了小脸，显得愤怒至极。
　　“阿弥陀佛。”灵方大师脚步一顿，转而面露微笑，“贫僧方才还以为自己耳力还没有退步，不料除那六人之外竟还有一位轻身功法如此之好的施主，惭愧，惭愧。”
　　男人的面孔又变的冰霜一般，“不怕我杀了他？”
　　“施主并非此类，在如此绚烂的大千世界，施主还能定心修习这一身功夫，可见您并未被世界突降的尘埃蒙蔽心灵，不是吗？”
　　男人低下头，松手。方一是“咚”地一声摔到了地上，他急忙一个后滚翻，捂着脑袋死死地盯着这个刚才捉住了他的男人。那两人方才的交谈都用的是印地语，方一是根本一句都没听懂，还在诧异着自己被松开的事实，心里也对眼前的男人多了丝畏惧。
　　“穿上斗篷，随我来。”抛下这句话后，男人便自顾自地走下了楼去。
　　虽然不明白男人的举动，方一是却觉得就这样跟上去并没有危险。他低头看了看被打晕的几个青年，用手指了指他们的衣物。
　　“师傅。我们要不要把这些人的衣物......”
　　灵方看了看，摇了摇头，还是取来了二人的斗篷。
　　男人在旅店外抬头仰望，光影构成的城市保护罩微微泛蓝，大街上人声嘈杂，不见星空。
　　自己居然真的把那一老一少救了出来，我究竟是在干什么啊。男人无奈的苦笑一番。
　　看来今后的日子会很难过了。但——比起这个城市的痛苦......男人眼眸一亮，心中仿佛有一缕光火点燃。他并不后悔今日之举。
　　脚步声传来。
　　灵方大师一下来就看见柜台后面仰面昏厥的店主。连忙道了声佛号，开口道：“施主，这位店家他......”
　　男人这才瞥了一眼，淡淡地说到：“不碍事，三个小时候后药劲就会过去。他这种店，应当是不会耽误生意的。”
　　方一是小心地走到男人身旁，看着他英俊的侧脸，小声问到，“谢谢您，应该怎么称呼您呢？”
　　男人侧脸对上他明亮的黑眼睛，缓缓地抬手覆住他的右耳。方一是耳根发红，浑身一震，紧接着他就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出了自己家乡的语言。
　　“叫我赫鲁就好。”男人松开手，一个同样黑漆的翻译器被挂到了方一是的耳畔。
　　“赫鲁......”方一是低下头，之前因为听不懂，所以他一直拒绝听男人的声音，可当他清晰地听见时，方一是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会有一种心被揪住了的感觉。
　　真好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