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陆记》之澈

4、亏欠

　　身为武林盟主之女，穆莜一出生便无丝毫内力，倒是件奇事。
　　虽然因为这件事，她的身份变得不明不白，但丝毫没有影响到穆莜的生活。对于她来说，最奇怪的便是，人尽皆知她无丝毫内力，但从十三岁起，便从未看见有人来暗杀。
　　其实穆莜出生时根骨奇佳，堪称武林奇才，但造成现在这样的根本原因，只有季迟知道。就连盟主，都以为自己的女儿天生便不适合练武。

　　季迟出生便无父无母，据后来收养他的老乞丐说，他是个弃儿。老乞丐也并非真正的收养他，毕竟连自己的吃食都找不到，只是带着季迟一起乞讨。许是因为季迟是一个孩子，老乞丐说带着他之后，收入还多了不少。
　　在季迟五岁那年，老乞丐带他闯进了一户大人家，当然，是翻墙进去的。那户人家似乎在准备周岁宴，估计主人都去迎客了，摆满饭菜的大堂里很久才有几个佣人过来查看饭菜，不久又会离去，唯独有一个婴儿。季迟和老乞丐大快朵颐，随即他顺利成章的看到了那个小女婴。
　　季迟很好奇，便走上去摸了摸那女婴的脸，女婴忽然便哭得大声，区区五岁的孩童哪懂得哄孩子？他只是结合自身、理所应当的认为女婴饿了，随即拿起旁边的一个似乎装着东西的青瓷瓶，倒出里面的药丸就给女婴服下，女婴挣扎半天，终究没了声息。
　　老乞丐走过来，看到季迟拿着青瓷瓶手足无措的看着女婴，问道：“你干什么了？”
　　季迟茫然的看着女婴，晃了晃手中的瓶子。
　　老乞丐拿起那瓶子嗅了嗅，神色大变，又探探那女婴的鼻息，拽起季迟便跑，边跑边道：“你小子可是闯大祸了，这可是武林盟主的独女，你就这样让人家没了内力，要是让穆盟主知道，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那时季迟尚且年幼，并未记住具体是什么毒药，只是记住了那女婴叫做穆莜。
　　后来，这件事就在他的心里扎了根。也并非冠冕堂皇的为了弥补，只是因为那女婴是季迟现在存活在世的、唯一和他有纠葛的人。
　　等到他十岁那年，老乞丐因给朝廷命官试毒而死，他又遇见了一个改变他终生的人——游侠祭箜。
　　季迟拜祭箜为师，和他学了好些剑法。但在季迟十七岁那年的春天，祭箜也离他而去。季迟又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好在他还有一手数一数二的剑法，倒也不需费心四处谋职，在安息的逸香楼分部当保卫。不久，因为剑术高超，被调到了逸香楼总部当守卫。
　　在季迟十八岁时，穆莜和一些武林中人来到酒楼吃饭，季迟在他们的谈话中辨别出穆莜便是当年那女婴，当即辞了工作，带着些散银尾随穆莜，进了盟主府。
　　盟主也是个善心人，差人考了他的武功，查了他的家室，便许他保护穆莜。但他连武林盟主的面，都未曾见过。
　　从此，季迟就日夜不离的保护着穆莜。
　　说是为了补偿，实则季迟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些什么。

　　在来到穆府的第三天，便来了刺客刺杀穆莜，被季迟豁出命来挡下，但自己也身负重伤，就在这时，他被老管家看到了。
　　老管家在听季迟说完自己事情之后，并没有赶他走，而是挑了一个挨着穆莜的屋子给他，之后又多拨了些工资给他。
　　他刚想推脱不要，老管家就笑着说：“无论怎么样，你要先活下去才行啊，总不能死在这里，你那些碎银，能撑到什么时候？你以后啊，就是我家小姐的侍卫了。你不想让人知道，我替你保密就好。”
　　他就这样保护着她，直到现在。
　　他替她挡下了这六年的所有刺杀、投毒，自己也在生死门前几度徘徊，全都被老管家救了回来。
　　老管家倒也是个奇人，解那些寻常江湖郎中解不了的毒，像是信手拈来一般轻而易举。

　　季迟像一直一样，抱着剑坐在屋顶上。六年了，除了老管家之外，似乎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再看看身下屋子里熟睡的穆莜，他倒是忽然感到心安，也不知为何。
　　正想着，身边飘过一个黑影，季迟下意识追过去，抬手就是一剑劈上去。那人反应却更快，转身洒出一片白粉，呛得季迟不由得后退了几步，那人便趁机钻进了穆莜的屋子里。
　　季迟心中一紧，顾不得头脑的混沌，马上追过去。进去后见那人伏在穆莜身前，看到他的时候游刃有余的退了一步，闪过他迎面逼来的剑气，从窗口跳了出去。
　　季迟正想追，穆莜不正常的抽气声打断了他的步伐。季迟跑到穆莜床前一看，穆莜脸色红的不对劲，浑身发热，还微微颤抖，呼吸困难。季迟迅速用当年祭箜教的方法给穆莜量了量脉，刚抓起穆莜的手，就借着月光看到上面一道伤口异常显眼。看起来像是小刀划出来的，还向外渗着黑血。应该是那人在下毒的时候被季迟所吓，手抖划伤的。
　　诊完脉后。季迟当即大惊。
　　这毒他再熟悉不过，当年老乞丐中的便是这种毒，中毒后不出半日便会死亡。如果现在不把毒吸出来，明天穆莜就会是尸体一具。
　　季迟想也没想，凑上穆莜的手背，毫不犹豫的把毒吸了出来，知后又扯了块布把穆莜的手背包扎好。
　　季迟知道，这样处理也并不是确保无忧的，可能还会落下病根，但至少不会要了她的命，也是他现在唯一的处理方法。而他自己，定是活不长久。本来那人防御用的白粉便是难解之毒，现在这些毒又已经进入体内，猛毒就算丝毫，也定然无力回天。
　　季迟一如往常抱着剑跳上房顶，身体已然无力。
　　他一直都知道，做这些都是因为他欠了她，欠了她太多。
　　但还是不禁自问，若没有欠她，他还会在这里么。
　　他的心中有隐隐不舍。
　　她今生今世都不会知道，有个人护她六年，又心甘情愿的为她而死。
　　虽然他只不过是亏欠了她。

　　第二天，老管家在房梁上发现了尚有余温的季迟。
　　他体内两种剧毒混合，变成了“千金一忘”，一种让人失忆的毒，因此，他的一条命总算保下。
　　穆莜从屋里款款走出，揉揉眼睛，疑惑道：“爹，这人是谁？”
　　“老管家”道：“不必知道这人是谁，他从今日起，便是你的贴身侍卫，名唤迟忌。”
　　两日后，季迟醒来，迷茫问：“你，是谁？我……”
　　坐在他床边的穆莜一笑：“汝名迟忌，为我所救之人。今，是我——武林盟主独女穆莜之近侍卫。”
　　他茫然抬头，看见她之后瞬间心安，点了点头。
　　自此，自新来过，再无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