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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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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不知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锦城那年的冬天也异常的寒冷,常年三天一吵五天一打的家庭那天又爆发了一次争吵,她们只顾着相互厮打,没有发现年幼的女儿早已走进严寒中去。
小女孩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门前的水泥路覆着冰霜,她整个人冷得透彻,耳边是锅碗瓢盆摔得噼里啪啦的声响,她天生听力好,甚至能够清晰的听见拳头砸在□□上的闷声。
她没有往屋内看上半眼,后来,她拔脚离开了那栋房子。没有任何留念。
满天飘乎着雪花,她身上穿着一件很长的不合身的棉袄,脚上是一双看不出颜色的棉拖鞋。孑然一身站在孤儿院的铁门前,那道铁门紧闭着,她蹲在门前冷得瑟瑟发抖。
约莫个把钟头过后,一个清洁工人看见了她,并且叫来了院长。老院长给她披上一件厚衣服,抱她坐在炉火边,问她:“你的亲人呢?”
她答:“我从远方来,他们都死了。”
不出意外,孤儿院收留了她。但是她总期待着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她,叫她回家。
尽管从记事以来,她的父母只活在两人的世界里,该打就打,该吵就吵,从来没记起来他们还有一个孩子,她也是一个拥有生命力的活物。
在一个酒鬼跟赌鬼组成的家庭里,女孩而很小就能做饭了,够不到厨房里的台子,抬了板凳垫着;开水多少次洒在肌肤上,发红,疼,化脓,过段时间也就自己好了;摔坏的碗割破了多少次手,疼着疼着伤口也慢慢痊愈了。
但是她还想,多希望有人接她回家。
但是没有,那个冬天过去了,再没有人想得起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听说,城东一家两口子闹了一天,夜里不知谁打开了煤气,点燃了家里的可燃物质,两人终于不吵不闹了,死成了一堆。
女孩儿偷偷跑出去,屋里的尸体被搬了出来,身上盖着白布,不知道长什么样,即使看得到,也烧得面目全非了。
说起父母记不起她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她也记不住他们长什么样。
她听到旁边有人说:“这家还有一个小姑娘,是不是还在里面。”
女孩转身退出去,很快的远离了人群。
死了,死了也好,他们的生命都用在了相互仇恨上,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死了,他们就不恨了。
死了,他们也没想起来他们有个孩子。
幸好,幸好没有想起来,不然她会和他们死在一起。她想,她不能死,她要去寻找爱,很多年不曾得到的爱。
新一年春天来临的时候,从英国来了老华侨想领养一个孩子。
小女孩站出来,她从出生就没有笑过,那天,她硬生生站在老人的面前,说:“麻烦你务必选择我。”
老人很慈祥,他对小女孩的这句话里察觉到了某些东西,他笑起来眼角深深浅浅的沟谷。“孩子,为什么这么说?”
女孩说:“我要爱,我喜欢你,你会给我爱。”
女孩就是曹珂,因为她一句话,老人老泪纵横,后来他跟曹珂说就是因为她说了一句:“我要爱。”
所以他甚至没有再看别的孩子就选择了她。
曹珂那时候想,看,多么幸运,我像个乞丐一样,却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生我的人都没有给我过。
她想的不错,她得到了爱,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
办好手续之后,她跟爷爷来到了英国,爷爷是个寡居的老人,他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妻子,身体不好,不利于生育,他的妻子在四十岁的时候病故,爷爷没有再娶,他没有孩子,半生凄寒。
曹珂却愧对他,因为他虽然收养了曹珂,但是曹珂却不能欢快起来逗得他开心。
曹珂的名字是他改的,因为他问曹珂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曹珂说:“我没有名字,你收养了我,我就跟你姓。”
珂是玉的意思,这是个美好的祝愿。
曹珂在英国的新家过得很温暖,爷爷对她很好,好到她不能习惯,因为她不知道一个人被别人温柔相待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以至于她经常手脚无措,爷爷这时候抱着她哈哈大笑。
曹珂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新家的隔壁是一家姓方的人家,切确来说,那是一家英国人家,但是他家两代女主人都是华侨,他们家的孩子都跟第一代女主人姓方。
方家有一对儿女,男孩子叫方敬,女孩子叫方司。
方敬有一双很深邃的眼睛,他的脸轮廓似刀削,深棕色头发配着一双海蓝色眼睛,亮晶晶的,曹珂总觉得那孩子眼里有光,他眼里的光把曹珂往里面猛地吸进去,让她不可自拔。曹珂不会说英文,所幸的是,方敬中文说的很好,他也总是照顾着这个不太说话的小女孩。
他们明明一样的年纪,方敬却比曹珂高了一个头,精神而挺拔;曹珂则相反,干瘪瘦小,毫无生气。
曹珂的爷爷跟方敬的爷爷弗朗德是几十年的至交,这使得曹珂跟方敬又可以走得近一点。他们在同样的学校上学,在同一个教室里,就坐在彼此的旁边。
罗斯是方敬的同学兼好友,他从第一次见到曹珂跟在方敬后面起就对曹珂有很大的兴趣,时间长了,他发现这个女孩子不跟别人说话,只是方敬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应一声。
罗斯多少次跟方敬说,曹珂有自闭症,她极有可能会有心理疾病。
方敬一拳把罗斯打翻,一边肩膀揽过曹珂走了。
后来相处时间长了,曹珂慢慢地开始融入他们的圈子。
爷爷已经习惯了曹珂安静的性子,他的妻子是一位画家,方敬的爷爷也是画家,他把曹珂送去跟弗朗德学画,曹珂心无旁骛,在画画上表现出来了异于常人的天分。
中学生时代就开始拿奖,这些给了她很大的成就感。
而方敬喜欢摄影,他的梦想是成为世界上一流的摄影师,中学时代,曹珂是他专用的模特,他拍曹珂的照片多到可怕。
曹珂在方敬年复一年的宠爱下长大,她也变得越来越开朗。
十几岁的孩子,躺在布满星星的草地上躺着,空气中流动着轻柔的风,曹珂的脸在方敬的手里。那种在心底蔓延了很多年的情愫一发不可收拾。
曹珂喜欢方敬,她很早就知道了,她前半生的经历让她不得不早熟,不得不先去体验人生的艰辛。幸运的是,她遇到了慈祥的爷爷,遇到了阳光帅气的方敬,他像太阳般的照耀着她,让她的生命被光亮充斥。
她寒寂的心被一寸一寸的暖化,方敬这个人走进了她的心扉。
十几岁,她问方敬:“你爱我吗?”
方敬轻柔地的回答她:“当然爱。”
方敬是在英国长大的,她不知道方敬到底懂不懂她说的爱是什么意思。她怕他以为她是说朋友,亲人,而不是爱人。
她说:“那你吻我好不好。”
爷爷是她的救世主,救她离疾苦;而方敬,是她最后能够抓住的希冀,抓住了,她的一生,再不黑暗。
方敬是第一个吻她的人,吻她的嘴唇,像吸吮糖果一样。
曹珂吃到了糖果,甜得不得了。
弗朗德很喜欢曹珂,那个家都是开明的人,曹珂很快的获得了方家的认可,成为了方家公认的儿媳妇。
因此,曹珂跟方司的矛盾一触即发。
方司不喜欢曹珂,因为她之前最受哥哥的疼爱,全家人都围着她转,但是从曹珂出现后,哥哥就全心的待曹珂好,每年她过完生日哥哥都是要陪着直到第二天凌晨的,但是后来哥哥跟她切了蛋糕就去陪曹珂;甚至哥哥去那里拍照都带着她。
他们在非洲拍的照片,真让他嫉妒。
哥哥最怕曹珂一个人。
而且曹珂不跟别人说话,只会跟在哥哥身后装哑巴讨哥哥怜爱。她只对哥哥笑,那笑容幸福得让她嫉妒。
明明,曹珂的什么都是她的。哥哥和爷爷的疼爱,还有妈妈,就连妈妈也喜欢曹珂。
方司看曹珂越来越不顺眼,什么事都要给她使个绊子。只是她不太敢放肆,终归曹珂也是强硬的,从来不会被别人无辜欺负了去。
喜欢曹珂的还不止方司,还有陈音,她是方敬的表妹,也就是方司的表姐。
方司讨厌曹珂是因为她拿走了家人的疼爱,陈音不是,陈音跟曹珂是天生的冤家,面相上就犯冲,陈音从来就不喜欢曹珂,曹珂对她,则是没有多大的印象。
陈音喜欢滑雪,每年她有一个月的时间都在缠着方敬,不管她在什么地方做什么,每年都有时间来找方敬去瑞士滑雪。
曹珂除了爷爷就只有方敬,曹珂对于方敬来说是特殊的,但却不是唯一的。方敬疼爱两个妹妹,只是跟她的性质不同。
每年,曹珂都会有一个月特别的想他。
后来,当曹珂画作小有名气,方敬也成了人物摄影方面炙手可热的摄影师,他们终于订婚了,那简直就是一场梦,一场童年时候曹珂连做都不会做的梦。
但是,方敬却永远的离开了她。
永远,把她打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