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 我》简嘉鱼

18、梨花坡

　　一夜的急救，抢救室门上的灯终于熄掉，程清越看到灯熄的同时心里嘭的一声响。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年老的医生摘下白口罩，轻轻地的叹了口气。

　　程清越静静地等着医生说什么，何东却等不及了，“医生，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说：“这会儿没事了，渡过今天的晚上危险期，再观察几天，有必要的话院方会安排手术，亲属做好一切准备。”

　　程清越痴痴地站着，只知道没事了，暂时没事了。

　　医生看了这两个男人一眼，说到：“谁是亲属？”

　　程清越答：“我。”

　　医生额角还挂着汗珠，在冬夜的走廊里闪闪发光，熠熠生辉，就是这位老人连夜的抢救，才让妹妹脱离了危险，程清越心里涌上无限的感激。此时医生脸上有些为难有些难以开口的表情让他心里一纠。程清越走过来，低低地说：“医生，是不是还有什么？”

　　“你知道这孩子有病吗？”
　　程清越沉思：“知道的。一直在吃药，从来没有这样发作过。”
　　医生：“孩子还小，别给她受到什么刺激，院方会尽力的。你去看看吧，别待太长时间。”

　　程清越站在门口，昨晚等了半夜就是想看看她一眼，现在却有些小心翼翼，走路也不敢弄出声音来，他走到达达床边，看着他最亲爱的人脸色跟床单一样白净，心里涌上无限的悲伤，他一直伟岸的肩膀都塌了下来。

　　床上的女孩儿紧紧地闭着双眼，脸色祥和。程清越坐在边上，深深的埋着头，双手嵌入头发中去。

　　何东不敢走上去一步，他也只能用盈满泪水的眼睛看着程清越颤抖的肩膀。何东这是第二次看到达达，第一次她还是个两岁的毛孩子，身上沾满鲜血，眼睛还是水灵灵的 ，不知世间千变百态。多么好看的小女孩啊，他心里疼极了，上苍，为什么会这样？

　　何东顺着墙蹲下去。

　　曹珂站在走廊尽头，手上插着针头，边上是丁严扶着的架子。

　　曹珂看到程清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进病房，心上也有些酸楚。

　　丁严奇怪的看她：“怎么了？你认识吗？”

　　曹珂说：“我遇到一个男人，这样的感觉很奇怪。”

　　丁严迷迷糊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遇到一个男人？遇到一个男人有什么奇怪的？正想问她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曹珂向前走去。

　　“陈伯伯。”

　　老医生看到曹珂走来，眼里有些欣喜和诧异，最后他和蔼的笑道：“小珂？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有些感冒，来看看。陈伯伯，你还好吗？”

　　年老的医生眼角都是疲惫，这是忙活一夜的战绩。

　　老人家很久没有见到曹珂了，总有很多关切的话要说，“挺好的，我还硬朗着呢。我听说你回来很久了，也不来看看伯伯，你知道的嘛？你们画坛那些事我是不关心的，我跟你爷爷不一样，所以你不来找我我是找不到你的。方敬出事的时候我见着你爷爷了，老人家身体不硬朗了，方敬没了，你还在，你要多去看看他。”

　　陈医生握住曹珂的手，语重心长的说：“小珂，你爷爷说你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去了。”

　　曹珂嘴角一僵，心口爬上密密麻麻的隐痛。来锦城几年，不见熟人，不跟人来往，在这儿遇到熟人是意外。她也知道遇到了有些问题就是她一定要面对的。

　　曹珂把架子接过来，让丁严在门口等她，跟着陈医生走进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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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珂谢绝了陈伯伯的邀请，没有跟他一起回家，她不该出现在一些人面前。

　　但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却很沉重。

　　架子上的药水终于没有了的时候曹珂走到了程清越身边，他坐在冰冷的走廊上，面色憔悴，神色恹恹，看到曹珂也不像以前那样嫌恶，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力气都没有。

　　曹珂觉得可笑，她第一次看到程清越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的时候，她的感觉是这个男人真是铜墙铁壁一般。曹珂就没想过有一天会看到他如此低沉萎靡。

　　她坐在他的身边：“醒了吗？”

　　程清越点头，一夜不眠的人看上去疲惫极了。

　　“程越，我们出去走走吧。”

　　曹珂知道他会去的，因为他不想让达达看到他差一点就要崩溃的样子。

　　程清越带着曹珂打车回家，没有上楼，骑上自己的车，朝曹珂陌生的方向开去。

　　曹珂头上戴着程清越的安全帽，她把脸埋进他的背里，风再大都被他挡住了。好一会儿之后，车子停在了一条河边，竟然跑到城外的小村庄。

　　河水没有被冻住，上面漂浮着浮冰，周围全是枯木和山坡，树枝上架着没有融化的白雪。

　　万籁寂静，大概就是这样的。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没有人烟，只有流动的潺潺水流，和两个相对无言的人。

　　曹珂把帽子递给程清越，她注意到很多人骑车是不戴帽子的，她这么跟程清越说，程清越回答她：“我惜命。”

　　曹珂嘴角有着无奈的苦涩，惜命的人大多是因为有必须要承担着的东西。

　　程清越找了一块石头坐着，看着河水发呆，曹珂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有些好奇，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不过人停不下来，一直走在河边找满意的石子。

　　程清越终于听到曹珂的喷嚏声，“你感冒了？”

　　曹珂捡到一根柱状形的石头，抬起头来，把石头放进上衣袋子，听到程清越的声音，慢悠悠的回答：“没有，就是天冷，有些不舒服 。”

　　程清越哦一声。

　　曹珂走过来坐在程清越的身边，伸头过去：“程越，你是在关心我吗？”

　　程清越撇头，曹珂双手搭上他的手臂，问：“是不是呀？”

　　程清越的眼睛看上她的手，很白，白瓷一般，每一个关节都细致优美，仿若钢琴家的一样。程清越想起那天，她白净的身子，躺在他的面前挑衅他，这个女人是那么美丽。程清越看着曹珂的手出神，不觉的曹珂的手搭上他的脖颈，用脸贴上程清越的脸。一瞬间就让开了。

　　程清越只觉得脸上突然暖洋洋的，就突然的一下。曹珂就离开了他的脸。

　　“发什么呆啊？”

　　曹珂指着对面的山坡问他：“那是什么树？”

　　程清越看过去，“梨树，半山腰的都是梨树，因为每年到季节都会开满梨花，白灿灿一片，所有人们叫它梨花坡。”

　　曹珂喜欢清冷的秋，清冷得让树木凋残，而那份残缺的美，在曹珂眼里，美过所有的繁花似锦。

　　她说：“我们上去看看。”

　　踩着石头过河，曹珂一不小心踩滑了，一只脚掉进了河水了，曹珂呼着冷气踢起脚来。靴子湿透了，曹珂冷得浑身一抖。

　　程清越走上前去，挎在石子上把曹珂抱起来，三两步的过了河，他一摸曹珂的脚，冰透了，“你能不能再笨点？”

　　曹珂忍着冷，觉得程清越是在嫌弃自己了，翻身下来自己往前走，程清越无奈的跟上去。

　　“回去吧，你这样会生病的。”

　　“先上去。”

　　梨花坡在山脊上，爬了一段之后上去，是一块低平的山地。树木经过修剪，基本都是三四米高，一片叶子也没有，光秃秃一片，曹珂找块石头坐上去，在一片枯朽之中，曹珂慢慢地静下来，她猛然想到，她又连续很多天没有吃药了。

　　曹珂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心不在这里，他的心在病房里那个女孩儿的身上，他出来只是为了平复自己，不能让女孩看到他的状态难过。曹珂却笑了，是的，她遇到一个男人，很奇怪的。

　　奇怪到她不用吃药也能安静下来。

　　曹珂很少笑，程清越只见过她对达达笑，此时在一片寂静和萧瑟的林子里，他看到这个女人笑了，笑意达到了眼里，像白雪一般刺眼。

　　他问：“你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好看。”
　　“……”

　　程清越跟曹珂并肩坐着，这个女人有病，他也跟着不正常了。他是欣赏不来这枯朽的美的，他只想静静，没想到跟着她爬起了山。

　　过了一会儿，曹珂说：“我要走上去。”
　　程清越说：“上去干嘛？”
　　上去看看，就是上去看看。要去看看这里的风跟大西洋的有什么区别，能够让她冷静下来。

　　往上走，山间有冰凉的风，身上却不断有汗往外冒，曹珂生着病，冒的是冷汗，心上却很满足。
　　等到了山顶，曹珂放开双手，站在断崖边上，双手做环抱状，深深的吸口气，“程越，我感觉到了风，跟大西洋是不一样的。”

　　事实上山顶的风是呼啸的，在耳边哗啦啦的响，程清越不知道梨花坡的风跟大西洋的风有什么区别，他只知道曹珂没有像现在这么轻松过。

　　程清越觉得自己是文盲，但是他又能从一个人的表情上看出很多，很多。包括死生离别，哀愁和沉重。

　　曹珂就是哀愁和沉重的，他不想跟她太近，因为不想两个人一起沉重和哀愁。

　　程清越这个粗糙的男人认为，他的女人，应该轻松一点。

　　“喂，程越！上来。”

　　程清越心里在想着很多事，曹珂，达达，他的这一辈子。听到曹珂叫他的时候往上走，站在曹珂的身边，曹珂指着山下说：“你看，我们站在那儿，就是这样的渺小。”

　　曹珂回头，看到程清越双眼认真而真诚的盯着他，她偏头拐了他一下，程清越边上是断崖，脚一偏踩歪了，曹珂脸色突变，程清越从她侧边掉下去。

　　“程越！”曹珂的叫声惊醒了沉睡的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