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朱门梧桐

1、第 1 章 元顺七年，

　　元顺七年，白家举家搬迁到了这个远离京城的小乡镇，所谓举家搬迁也只是清水与白父两人罢了。相较京城的热闹繁华，小镇里的安静甚至是有些骇人的。
　　对于新来的人家，乡里乡亲皆是热心与好奇的。
　　“听说那位带着小公子的先生好像是要在咱们这里定居了呢。”
　　“定居？哎呀，这可是件好事呀，那先生一副读书人模样，小公子那模样生的可真真是俊俏，唉，我们家崽子啥时候能安生让我省省心啊。”
　　“哎呦呦，张老夫子昨儿将将称赞了你家嘛，那黑家的顽童才是真真恼人啊，私塾的戒尺都要被他给受断了呀……”
　　女人聚集的地方总是少不了家长里短，一副文静模样的书生，携同女童一般的小儿，在这笑闹声中开始了他们清贫却并不苦楚的生活。

　　“白先生，我爹昨晚捉到一只野兔，差我过来给您送些。”一身麻布衣衫的孩童，喊话之间便已跑进了堂屋内，不见先生那象征性的长白袍，却只见一个素衣小姑娘端正的坐在书桌前习字。野惯了的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情景，一时便也呆愣了。
　　“小博？这时来我家里是为了何事？”
　　“先生，这小妹妹是谁呀？”话音未落，对面的小孩便已出声了
　　“真是无理，我哪里像是姑娘家了？哼!”那模样，那神态，真是……真是能称的起一声”白妹妹”了。

　　莺飞草长，河边垂柳直抵水面，微风阵阵的吹着，轻飘飘的勾着私塾里孩童们的玩闹心。
　　“白先生，休息的时辰到了吧？”
　　“白先生，咱们明天出去游玩吧，我们可以之后做文章的”
　　“白先生...”,”白先生...”
　　然而今晨稍稍严厉的教书先生却不为所动，一声假咳，便让浮躁的学堂慢慢安静了下来。
　　“这白先生哪里像白老夫子了，一点都不如夫子慈祥...”抱怨却也只敢小小出声。

　　家中，白父已经做好了饭菜，一碟小菜，几个馒头，却被中间的一只兔腿打破了清淡的感觉，不消说，这又是那顽劣之人送来的，白清水暗暗咬牙，每次惹怒自己，那人都是使出这般手段来拉拢家父，真是可恶至极。
　　“子傅，你又生子岩的气了？”果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了么。
　　“父亲，你末要听他胡说，明明是他...”想起那日的情景，白先生仍是忍不住脸红的，怪只怪那黑人太过厚颜，这正正经经又清清白白的白先生如何承受得住呦。

　　那日，乡里的王大娘在自家门前拦下了将要出门的白家父子，
　　“白夫子呀，你看看这清水眼瞅着年至弱冠，我知道邻村李家家有一女，年方二八，正是碧玉年华，那模样俊俏...”
　　那里巧舌如簧的王大娘将那女子说的是只应天上有，哪得地上闻，这厢白先生已是冷汗连连，近些日子那些来说媒的王大娘、李大婶几近踏破了白家门槛，着实让人着急脸红，却又束手无策。正想对策的白先生未注意到，那以逗他为乐的顽劣之人已踱步到了身后。
　　“王大娘，我也是正正的大好年华呀，把那李家小姐说与我见见可好，清水就免了吧，他可是早已倾心于我了呢。”轻佻的语气，微勾的唇角，活脱脱一位风流大少的姿态，惊到了一干人等，白先生不免皱起眉头，这浑人。
　　白父双手抱起，欠身弯腰：”劳烦您挂念了，犬子不才，哪里敢贸然耽误人家女子的姣好年岁。”十足十的书生模样，反倒令雍容的王大娘红了脸。

　　“哎~清水，你等等，等等我呀，清水，子傅．．．”
　　充耳不闻迈步向前的白先生是真生气了么？只能说还未。
　　“白、妹、妹~~”
　　猛然的转身，单薄的素色长袍，下摆浮动，划出一道惑人的弧线，人未语，眼睛中的怒气却是实实在在的生生泄露出来。那曾经撒泼耍赖要立字为子岩的人知道了是真的惹怒了大家的白先生了。

　　“你呀，就是心思太细，当日为父同是在场，子岩行为虽有不妥，但终是因为你我解围而为之，你又何必难为与他。”
　　对呀，何必难为与他，于他，难不难为的于自己却都是难为，何时开始的心事深埋，情不由己。书生的心事谁人能猜。
　　门外终于传来了稍稍沙哑的声音”清水~~~”，他总是敌不过他的厚脸皮。
　　“乡试的事情考虑的如何了？”
　　“自然是要参加的，夫子知道我是一直想要考取功名的，不过．．．”
　　“．．．”抬眉
　　“子傅也是要参加的。”
　　“还是夫子懂我的心情。”这到底谁与谁是父子。
　　乡试的结果自是毫无悬念，白清水解元，黑博亚元。

　　告示高贴，相较黑家父子的欢喜场面，白家稍显冷清。白父一脸深沉，不停地转动着手中茶盏。私塾里总带着一丝严厉的的白先生在父亲面前温顺之至。
　　“儿时的事，你应是不记得了，你只消记得，为父之所以不阻拦你，是不想你留有遗憾……罢了，我只嘱托你一句，万事小心，莫争上游。”一辈子温和如水的人，总是会掌控好自己的情绪，不似当年冲动的年轻摸样。只盼着他们能不再见。”孩儿明白。”

　　秋雨，为空气添了几许凉意，路旁绿叶不知何时已经转为金黄。出发前往京城的日子，两人同行，各自背负简单的行囊。
　　“子傅，你我二人一同长大，一同奔赴科考，你说这是不是莫大的缘分。”
　　“姑且算是。”
　　“为何要有姑且二字？你我分明那么亲近的。”
　　“恩”
　　“子傅，你说你总是这幅样子，将来~~~可如何是好啊”别有深意的语气，怨不得白先生多想：”要你操心？”殊不知自己那份神情是乱了谁的心
　　“唉~为兄真是为你操心不已呀，你...”
　　“唉，清水，你莫要走的如此快，等等，慢点，等等我...”

　　儿时的记忆果真不再真切，只依稀记得也是这般热闹。为参加科考进京的各地学子，届时已被这繁华锦簇的街道吸引了全部目光。
　　“不愧是我恒朝国都，果真是繁华非常，有幸能目睹其真容，在下一生无憾。”
　　“兄台莫要做出此番感慨，以你之才学，定能在京城寻到一席立足之地。”
　　“承蒙吉言，你我彼此彼此。”
　　书生的世界里总是对自己的国都存有莫名的崇仰，总爱立志为国效力。

　　看着身旁的人朝自己挤眉弄眼的动作，白清水真的是忍得好生艰难。这人，明明同为读书人，为何他却能如此的放浪形骸。
　　看着身旁的人毫无旁人般惊艳激动的侧脸轮廓，黑博真的是赞赏不已。这人，明明同为读书人，为何他却能如此的人淡如菊。

　　“子傅~你这相貌生的真真是好看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有何可赞。”
　　闻言丧气的黑博，却未能看到那白先生微红的耳尖。

　　准备会试的日子并不轻松，多年的辛苦，成败皆在此一试。黑博终于收起了那副随意轻佻的模样，此举总算是让白先生松了一口气。

　　当日客栈人满为患，无奈之下两人共居一室。
　　“子傅，你说咱们此时这个样子，像不像儿时我在你家与你共处的场景。不过可惜，可惜呀...”
　　“可惜？”
　　“可不，想当年的我的子傅还是那么松软香脆的...”
　　“胡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怕是说的正是斯人。
　　室外逐渐亮起了月光，室内的百姓一一着起烛台，备考的书生们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街上的吵闹声早已不闻，取而代之的是打更人由远及近的拖长的嗓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又一次传来的打更声
　　白清水伸了伸有些僵直的身体
　　“子岩，子时了...”
　　转身却见那人正以一种怪异姿势斜卧床头，正睡得香甜，无奈的白先生只好变身奴仆。
　　小心翼翼的帮他去掉外衫、足衣，盖好棉被。
　　睡眠中的子岩，有着不同于清醒时的乖巧神色，紧闭的眼睛，微张的双唇。不禁覆上那人的脸庞，也只是一声长叹，他如何忍心呢。突然的翻身惊到了沉思的清水，随之放下抬起的手臂，宽衣而息，全然不知身旁面朝里侧的黑博，内心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