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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难兄难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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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倞早上睡过了头,等他赶到S大礼堂时,钟禹的讲座已接近尾声,照例是一群师弟、师妹们围上前去争着请教问题。
“哎,我说师兄玉树临风、如此大受欢迎怎么还蹙着个眉头呢?”吴倞用胳膊肘碰了碰梁靓,顺便从其手中取过已经冷掉的蒸饭、豆浆,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拿来,不许吃!”梁靓试图虎口夺食,却被吴倞一一招架过去,于是恨恨地将“五指山”拍上他的脑袋,“睡到这时才来,你什么时候才能像师兄这样勤勉呢?”
“别乱拍,男孩子的头女孩不能乱拍!”吴倞边躲边抗议。
“切,幼稚!”梁靓没好气地送了他个白眼。转而看向台上正在耐心地答疑解惑的师兄,“哎,我算是明白什么叫温润如玉、游刃有余了。我说,都是一个大学毕业的,怎么你就像个毛孩子呢?要不咱啥时也争取机会出国镀镀金试试?”
“切,你打击我上瘾了?小爷我当年也是医学院响当当的人物,如今虎落平阳,看上了你,是运气了你!”吴倞吸完最后一口豆浆,很看不上女友眼中的盲目崇拜,“出国留学有什么稀奇?你以为镀上金你就变仙女啦!呵、呵、呵……”
这边两人斗嘴斗得不亦乐乎,没发现那边主席台前钟禹已经频频向他们发出了求援的目光。
钟禹见远处的两人丝毫没有前来解围的自觉,只能小心地移动了下麻木的身体,却不小心牵动了后背的伤,“嘶”,他轻呼出声,僵坐半晌,等待那阵疼痛过去。早上出门匆忙,没来得及做任何处理,如今坐了这半天,感觉后背越发火辣辣地烧灼起来。
“
师兄,师兄,请问您是怎么看的?”挤在前面的“青春痘”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急迫地求解。
“啊……”钟禹回过神,条件反射地一句“pardon!”惹得周围的女生窃笑不已。
“师兄你有没有在听嘛?”“青春痘”有些懊恼,“人家问你怎么看待‘过度治疗’的问题。最近我们在进修放化疗法,但我看到有些文章称对癌症病人进行放化治疗有‘过度治疗’之嫌……”
“过度治疗嘛……”钟禹看着年轻人求知若渴的脸庞,不禁有些沉吟起来,“这是一个很难界定的问题。这个‘度’究竟该怎么把握一直是有争议的。我个人认为放化疗法在医学上是意义重大的。只是西医往往把肿瘤当作敌人来看待,如何把肿瘤清除成为治疗的出发点。但在杀死肿瘤细胞的同时,也会对人体造成极大的伤害。我们许多医生麻木地乐观,相信放疗、化疗一定可以减轻病痛甚至根除,对现代科技的信任到了盲目的地步。这也导致很多癌症患者全身插满管子,躺在病房,忍受剧痛,结果却并没有达到理想的治疗效果,反而毫无尊严地离开人世……”
钟禹没想到自己会把这么多年来看在眼里、放在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周围的年轻人专注地听着他发表高论,倒让他一时踌躇起来。他看了眼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的吴倞,示意他从人群中挤过来扶自己站起来。吴倞穿过人群挨到桌旁,扶着师兄吃力地站起来,这时坐在旁边的S大医学院杨副院长才发现了钟禹的异状,不由关切地询问:“怎么了,小钟,身体不舒服?”
“没事,一点小擦伤。坐久了难受,站一站要好些。”钟禹轻描淡写地带过。
“同学们,你们未来的从医之路还很长,我个人认为不要盲目崇拜所谓的权威治疗方案。我们做医生的,不能只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要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更要相信自己的心。不能只见肿瘤不见病人,要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来制定最合适的治疗方案,要尊重病人的自身意愿,即使是癌症晚期,也应该让病人活得更有尊严!”吴倞搀扶着师兄,听着他充满感情的话语,心中对自己的师兄充满了自豪感。
“杨院长,我记得您也在国外留过学的。”钟禹转头和杨院长交流。
“哦,我是七十年代在俄国进修的临床医学,你知道我们那个年代学的是俄语。听说小钟你是在德国读的医学博士,不容易啊,光语言关就不容易过吧”杨院长聊起往事来兴致勃勃。
“是吃了不少苦头。”钟禹怕吴倞扶着吃力,调整了下站姿继续说,“不过在德国还是很能学到些东西的。我记得在见习、实习的几所医院里常设有一个小教堂,牧师、志愿者、社工,常会在患者、家属情绪崩溃时提供安抚作用,引导他们积极应对疾病。这些作用是药物治疗替代不了的。而我国则往往缺乏一个对患者、家属进行安抚的环节。这也许不属于我们医务工作者的范畴,但我总觉得我们医生要尽其所能地,能温情一些就温情一些。”
“小钟你说得好啊!繁重琐碎的工作、职业倦怠下还能保留你这样赤子之心的医生不多了啊!”杨院长虽已久不上手术台,对医院的现状还是颇为了解的。
钟禹摆摆手,有些脸红起来,他正准备说什么,忽然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是罗梦婵的电话,他忽然想起今天是岳丈生日,说好接上她同回去的。
周围都是人,钟禹没法避开接电话,只能小声接起 ,刚“喂”了一下,那头就传来罗梦婵气呼呼的责问:“快十一点了,你半个人影也不见,你究竟什么意思?”
钟禹皱了皱眉,耐心解释:“有个讲座,马上结束,你在哪里,我过去接你。”
“我可没这个荣幸,还等你来接我呢!”罗梦婵又恢复了她一贯的阴阳怪气,“刚才小姨过来把我带回来了。你不怕闹笑话就赶紧过来!”
说老实话,钟禹对于罗梦婵这终身未嫁的厉害小姨是颇为忌惮的,他叹了口气,对一旁正好奇地看着他的杨院长抱歉道:“家里有点事,要不今天就到这里?”
“好,你忙你忙,本来要留你吃顿便饭的,你看已经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杨院长示意学生们散开,和一旁的校办王秘书一起将钟禹师兄弟送到礼堂外,临告别时王秘书将一个鼓鼓的信封放进钟禹的口袋。
钟禹不露声色地与院方人员一一握别,招呼跟在身后的梁靓一起上车,司机自然是吴倞。
“小靓,中午有安排吗?”钟禹不能转动身体,从后视镜里望着梁靓询问。
“没有啊,师兄你是要请我们吃大餐吗?”梁靓贼兮兮地瞄着钟禹的口袋。
“大餐么?没问题。”钟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吃力地举到身后示意梁靓接过。
梁靓目瞪口呆地接过,暗想:师兄这是闹哪样?是要收买我的节奏么?
“待会儿小倞送我去医院处理下伤口,小靓你就到医院斜对面的商场帮我买份给老年人的礼物。”钟禹开口打破了梁靓的幻想。
“啊,礼物?什么礼物呢?”梁靓有些愣怔。
“你不是要吃大餐么?”钟禹打趣道,“我带你俩同去,你帮我买份礼物好带去啊。”
“哦,可是我不知道要买什么啊。”梁靓看着手中厚厚的一沓票票心里直冒泡泡。
“你爸平时生日你买什么?要不你捡贵的买就行。”钟禹毫无建设性地提议。
“师兄,是罗教授的生日吗?”吴倞刚才站在近旁是听到罗梦婵的声音的。
“嗯,你们陪我一起去吧!”钟禹没底地建议。
“啊,那不合适吧。”果然,吴倞还没表态,梁靓就率先表示反对。
“就算帮师兄一个忙,人多热闹些,再说咱不是带礼物去的么?”钟禹竭力游说。
吴倞知道师兄夫妻关系一直很紧张,他同情地看了眼钟禹,哎,悲情的男人伤身又伤心啊。
钟禹受不了他那复杂的眼神,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下吴倞的后脑,“想什么呢,专心开车!”
“又拍我!”吴倞略一分神,不满地抗议。
“哎,停车、停车。”钟禹发现已经过了商场大门,吴倞忙忙地将车在路边停下。
“去吧,就像给你爸挑礼物那样,啊。”钟禹鼓动、劝说着梁靓,“不要替师兄省钱,下次师兄再单请你俩吃大餐,好不好?”
梁靓噘着嘴打开车门下车,钟禹心里一喜,孰料她又折过身来,“要不,师兄,下次的大餐你先折现给我们吧?”说完在钟禹的愣怔与吴倞的窃笑中闪人了。
在钟禹的主任办公室里,吴倞见到了师兄背上的所谓“擦伤”,他用手轻轻戳了戳,却换来对方的痛呼出声,“你就不能轻点?”说完找出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丢过去,“帮我多喷点。”
吴倞接过后犹豫了一下,“师兄,后背碰伤处已经淤青肿起了,光用气雾剂不行,最好冰敷一下才行。”
“晚上回去再敷吧,眼下你先帮我处理一下。”钟禹不耐烦地说。
吴倞没办法,准备去护士站找云南白药气雾剂保险液先给师兄喷上,这样隔三分钟后再喷气雾剂,对较严重的闭合性跌打损伤效果会更好些。
钟禹看到师弟小心翼翼的紧张样,心里略作挣扎后褪下左肩的衣领,露出点清晰的牙印,故作镇静地要求:“顺便带点碘伏消毒液来。”
说完瞥了眼吴倞夸张到爆的吃惊样,想解释什么又觉不通,干脆自暴自弃地喝道:“没见过咬伤吗?还不快去!”
“哦。”吴倞愣愣地飘出了办公室,心里满是不可置信与对自家师兄的满腔同情,“这就是传说中的家暴么?可怜的师兄,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