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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无所遁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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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半醒间,钟禹感到掌中的小手动了动,他吃力地抬起僵硬的脖子,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小小的女孩眼睛湿漉漉、亮晶晶的,如最纯粹、无邪的小鹿,濡湿了钟禹柔软的心。但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跟小小的女儿打招呼,只感觉在孩子清澈的眼眸中有些无所遁迹。
“钟叔叔……”最终是思思软糯的声音打破了沉静,却让钟禹的心狠狠揪紧。
“好孩子,别怕,叔—叔叔—在这儿呢。”最终,他还是挤出了温暖的笑容,用空着的那只手爱怜地拍了拍女儿有些苍白的脸。
“妈妈呢?”思思蹭了蹭钟叔叔温暖的大手,有些虚弱地询问。
“妈妈?”钟禹愣了下,觉得孩子找妈妈可能是脆弱时的本能反应,但他不确定她口中的“妈妈”是哪一个。
他想了想,安慰思思说:“你姑妈妈一直在外面。我们马上转到普通病房去就可以见到她了。”
“那叔叔会陪着我吗?”小东西一脸依恋。
“只要思思喜欢,叔叔就陪着你。”钟禹暗暗下定决心。
得到保证,思思满意地笑了。但随即,她小小的眉蹙了起来,钟禹知道一定是创口疼痛了,恨不能以身代之;可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有些疼痛只能患者自己挨过去。
“宝宝,痛的话就告诉叔叔,不要强忍着。”他俯下身来,轻轻搂住女儿,心疼地安慰。
“嗯,宝宝不怕疼。”思思懂事地回答,尽量不给叔叔添麻烦。
“钟医生,可以把小朋友送到普通病房去了。”一位面善的中年医生过来提醒。
“哦,好的。”钟禹准备站起来,不提防一阵眩晕袭来。中年医生忙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钟禹缓了缓,透过气来。从昨晚输血到现在一直没好好休息,他知道自己这是体力透支了。
有护士推着推车过来,钟禹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思思抱上车,中年医生赶紧帮着把盐水瓶取下挂在推车的挂杆上。钟禹小心地为女儿盖上被子,向在场的医护人员一一致谢后,握着思思的小手跟着推车出了ICU病房。
“出来了,出来了。”有女人惊喜的声音。
钟禹适应了一下室外的光线,发现除了秦桑、阿滢姑妈,还有一位不认识的年轻女人等在门外。
“妈妈!”思思眼尖,认出了许久没见的萧晓,开心地喊道。
萧晓含着泪扑过来,心疼地抚摸着孩子的脸,“小宝贝,你受苦了!这次我一定在家多陪陪你!”
“好啊好啊!”小东西还攥着钟禹的手没放,闻言高兴地欢呼起来;不料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哎呀”痛呼出声,众人一下子紧张起来,连忙上前呵护不止。
“作孽哦,让这么小的孩子吃这种痛苦!”阿滢姑妈偷偷拭泪。
“安安静静地躺着,不要乱动。”秦桑悄声告诫。
思思吐了吐舌头,乖乖地喊了声“姑妈妈”,待见到姑妈妈红肿的眼睛,小东西赶紧丢了“钟叔叔”的手,虚弱地碰了碰秦桑:“姑妈妈,我不怕疼的。爷爷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宝宝也想他们呢。”
秦桑闻声看了眼钟禹,钟禹赶紧回答:“爷爷他们还有两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思思的伤口也不疼了,就不用让爷爷担心了,对不对?”
“嗯,宝宝很勇敢的。”小东西扬起笑脸回答。钟禹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
起身时,感觉萧晓正不露声色地观察着自己,钟禹向她感激地笑了笑,真诚地说:“是萧晓姐吧?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对秦桑她们的照顾!”
萧晓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说:“可别叫我姐,我担不起!我和桑桑是自家人,理当互相照顾;倒不知钟医生是以什么立场表示感谢呢?”说完挑衅地看了他一眼,不待对方回答,便从他手中接过推车,在阿滢姑姑的陪同下,和护士一起推着思思径自离去。
不了解内情的姑姑对钟医生很有好感,不明白一向温和可亲的侄媳为何今天口气这么冲人,丝毫不留情面。
见钟禹愣在一旁,秦桑便欲趁机离开,孰料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低声恳求:“别走好吗?我有话和你说。”秦桑挣扎不开,不由低喝“你放开!”
“我再不会放手了!”钟禹将兀自挣扎的桑桑拥入怀中,“桑桑,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你别会错了意!”秦桑急忙喝止,“要不是为了救思思……”
“我知道!”钟禹强压下痛苦,“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你放心,没有你同意,我不打扰你。但让我尽一点起码的义务,好吗?”
不是不能感知他悲怆的心情,但秦桑还是摇了摇头,不允许自己沉溺下去,她知道自己堆砌起来的铠甲经不起钟禹的攻城略地。
“你先找个旅馆休息下就回去吧!”她抬首强自镇静地说,“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一个人开车。”
钟禹听出了话中隐藏的关切,柔声说:“我没事,真的。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谁知秦桑听了,一下子推开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钟禹独自被抛在原地,最终苦笑了下,还是跟在后面向病房走去。
病房里萧晓正在喂思思喝米汤,因不知道手术后有没有禁忌,阿滢姑姑便没敢擅自做主,只熬了浓浓的米汤带来。刚才问过医生,说是先吃流质或半流质。阿滢姑姑想了想,请教医生“鸽汤炖蛋”能不能吃,得到医生首肯后,便先回去准备了。
萧晓抽出张纸巾、细心地擦了擦思思嘴角的米汤,瞅了眼进来后就一眼不发、只是盯着女儿瞧的秦桑,悄声问:“怎么?人被你给赶走啦?”
秦桑眼角红了下,嗔怪地说:“嫂子,你又拿我打趣!”萧晓见状便不敢再追问,自是知道这么多年来桑桑心中的隐痛。
“钟叔叔呢?”思思澄净的眼神在妈妈和姑姑脸上逡巡。
秦桑一时还难以作答,萧晓见了赶紧转移话题,“宝贝,妈妈这次有一个月的假期陪你,等你好了带你去迪斯尼乐园玩,好吗?”
“好啊!”思思露出开心的笑颜,“姑妈妈也去,还有爸爸、爷爷和姑奶奶。”想了想又充满祈求地询问萧晓,“妈妈,可不可以带钟叔叔一起去?”
萧晓愣住了,没想到这孩子还念念不忘她的“钟叔叔”呢!“这个嘛……”
“别闹了,钟叔叔有自己的事要忙呢。”秦桑已抢过话机,打断了萧晓的搜肠刮肚。
“我没有闹,我喜欢钟叔叔嘛……”遭到姑妈妈呵斥的思思大眼睛里涌起了委屈的泪光。
“乖,不哭,等你快点好起来我们就一起去。”萧晓心疼地擦去思思的眼泪,含糊其辞地安慰。
被触动内心伤痛的秦桑愣怔地看着满脸委屈的女儿,一时也心酸不已。最终她缓和了下情绪,走过去亲了亲思思还有些苍白的小脸蛋,“乖,是姑妈妈不好,不该凶我们思思。下班了我给你买一套乐高玩具,好不好?”
“我要棋棋那样的‘冰雪城堡’。”思思眼睛闪亮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好,没问题。”秦桑再次亲了亲小东西后,抱歉地转向萧晓,“嫂子,我得回学校去,思思就麻烦你了。”
“你忙去吧,这儿有我呢。再说,一会姑姑会送饭来的,不用担心!”萧晓安慰秦桑,“我陪着思思呢,就不送你了。”
秦桑感激地一笑,拿起包放心地出了病房门。在走廊里,她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没看到钟禹的身影,“也许回去了吧。”按捺下自己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担心的情绪,匆匆赶往了学校。
而此刻,被秦桑误解的人、正在周主任的引荐下、坐在清江人民医院院长办公室里相谈正欢。
“我实在没想到钟博士这样的人才、竟愿意屈就我们这样的小医院,好,好啊!”头发已经微脱的秦院长下意识地捋了捋前面所剩不多的秀发、极度喜悦地说道。视线与周主任相触时,犹自带着点不敢置信。
而后者则微笑地给了他个肯定的目光。于是,秦院长终于放下了犹疑的心绪,以一副伯乐看待千里马的赞赏眼光,走过去握住钟禹的手,“钟博士,那我们就说定了,我们医院随时欢迎你的加入,在清江的一应手续由我们来办理,到时候你直接过来就行!”
周主任见钟禹就要开口答应,忙向他以目示意,可惜钟禹全没注意。无奈只好自己开口:“那个,秦院长,刚才钟博士跟我提过他不是清江人,不知来了之后怎么安排住宿问题。”
秦院长和钟禹都愣了下,还是秦院长反应快,仍然握着钟禹的手,用力摇了摇放开后,诚挚地说:“看我都高兴得疏忽了,幸亏周主任提醒,我们院里会为你申请‘高级人才引进’基金,一应待遇肯定不会亏待你,你来了暂时就先住‘专家楼’好了。”
“谢谢!”钟禹微笑地致谢,对于待遇他倒是没仔细考虑,只想不负陪着思思的承诺。但他对周主任为他想得这么周全还是很感激的,于是再次向周主任表示了感谢后提出告辞。秦院长自是再三叮嘱“欢迎钟博士早日加入”。
直到钟禹掩门离去好久,秦院长仍有些不敢相信,向老神在在坐着的周主任问出了自己的疑问:“老周,你说他堂堂留德医学博士怎么会看中我们这座小庙的?”
“我倒是能猜着一二。”周主任笑得有些暧昧,“爱江山更爱美人呗。”
“说说看!”秦院长一时涌起了全部的八卦细胞,迫切地追问。
“现在还不能说,说不定是我瞎猜呢。”周主任想到日后的相处,便不愿先自蜚短流长。他倒不怕钟禹来了后会“功高震主”,毕竟是自己无私“求贤若渴”在先的,对钟禹和院方都是有功无过的,且钟禹来了后,只会壮大他们科室声势的不是。
“你啊你,倒是会卖关子。”果然秦院长依旧笑容可掬,“小钟来了后一应事务由你负责帮助安排,务必要留住人才!”
“是。”周主任笑着应下。“那我先回去忙了。”说完后也告辞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