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三十三 可堪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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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滢姑姑在秦桑的劝说下跟着前来探视的阿初回去了，秦桑坚持留了下来，ICU病房前还有几个家属在留守着，大家就着借来的薄被，在门口的长椅上或坐或躺，起先还有人交流几句，随着夜已深、人渐静，不少人开始打起盹来。
秦桑却了无睡意，从值班医生口中再次确认秦思予已经脱离危险，明早就可以搬回普通病房。有钟禹在里面陪着她，秦桑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忐忑，不知该怎么面对已经知悉真相的钟禹。
秦桑面向病房、背靠长椅、拥被而坐。当初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割断了与钟禹的一切联系，独自生下思思的呢？秦桑苦笑着想，也许是爱有多深，被背叛后的恨就有多切吧！
秦桑知道自己有些自虐和虐人的倾向，也许私心里还有让钟禹知道真相后对自己后悔一辈子的隐秘心思吧。因为心里始终觉得钟禹还是爱自己的，他的背叛更多的是孤身独处、寂寞难耐所受诱惑使然。但后来，随着母亲的离世及思思的一天天长大，自己早已没了少女的矫情和“作性”，渐渐明白：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可谁知在自己渐渐心如止水时，命运的拐点又将过去刻意掩埋的真相翻了出来。秦桑叹了口气，一时感到万分迷惘，不知该如何面对钟禹和一直称自己“姑妈妈”的小小女儿，也许自己私心里还是贪念着十月怀胎应得的一声“妈妈”吧。那钟禹呢，自己这么多年瞒着他、剥夺了他做父亲的权利又该怎么算？
秦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想起了钟禹那年圣诞节偷偷溜回来看望自己，在她与同事合租的小套里度过的甜蜜时光。那时两人憧憬着还有五百多天后就能日日夜夜相守，钟禹笑着说要一起老着看到儿孙满堂，他从医、她从教，诗书传家该是多么好。秦桑佯怒说“没羞”，却不由悄悄在心里勾勒那副甜蜜、温馨的画图。
可惜，钟禹只有五天假期，在秦桑重新忙着备课、上课时他回了趟青岛老家，看望过母亲后直接飞去了柏林。
秦桑觉得自己的好运随着钟禹的离去而耗尽。当初研究生毕业时，秦桑已见识过求职的酷烈，原本打算的进杂志社或者留校任教都被能“拼”的人挤掉了，听同宿舍的大姐说她有个N大英语系的老乡最终选择了去教小学英语，轻松又没有压力；并劝秦桑赶紧“下单”，现在研究生已经不吃香了。秦桑最终听从了大姐的劝解，在S市下面的梅县高级中学找谋了个语文教师的职，想着等钟禹回国了看他的选择再确定最终职业去向。
梅县中学传统，新教师要担任班主任，不知是为了磨练年轻人还是压榨年轻人，反正任教两个班语文还要跟一班熊孩子斗智斗勇、让秦桑颇有些力不从心。更要命的是，开过年来，秦桑被听课的频率高了不少，弄得她经常得熬夜备课，原先雄心勃勃的写作大业都顿时被搁浅了，惹得不少读者失去耐心留言唾骂。
第一学期，兢兢业业的秦老师教学成绩不好也不坏，所带班级磕磕碰碰中也渐渐走上了正轨。
秦桑不明白自己咋就那么容易吸引领导的注视呢？连备课组长汪大姐向她传达“这周三S大市在四星级高中指导性听课，上面指定语文组开课的是秦老师。”时，都不免带上了同情的眼光。
秦桑扶额长叹，痛苦地询问：“能罢工吗？”
汪大姐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年轻人都是这么磨砺出来的！可能你是名校毕业的研究生，上面更重视吧！”
“重视个屁。”秦桑心里暗骂，她知道在以分数说话的普高，研究生还不如本科生来的见成绩呢。然而抱怨并不能解决问题，在牺牲无数脑细胞与A4纸、并偷偷在另一个班试教过后，秦桑迎来了莅临指导的“领导”们。挺过最初的紧张后，豁出去的秦桑安全地讲完了课，甚至一分钟拖堂也没有。她嘘了口气——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后来，在辨不清谁是谁的交流会上，一帮开课教师大底获得了先赞扬后委婉指出不足的指导意见。轮到秦桑时，一位微微秀顶的中年文士刚说了几句“教态大方，功底扎实，课堂气氛活跃”之类的客套话，一位眼风凌厉、保养得宜的女士便接过话题询问：“秦老师是S大的研究生？”
秦桑很诧异她怎么知道，谁知这位“领导”并不需要对方回答，眼也没抬地自顾说了下去：“研究生往往脱离实际、自视甚高，把中学课堂变成了随心所欲的试验田。秦老师这节课也没能例外，看着是热热闹闹的一台戏，但与我们所提倡的‘本色语文’的特点相差甚远，远远达不到和谐、自然、厚实、大气的要求。”一席掷地有声却夹枪带棒的批评把大家都说愣了。
“王伊今天吃错药了？这么顶真……”有人在小声嘀咕。
“对年轻人要求不能这么高嘛……”一位已显富态的中年男士出声打圆场，他看到被批评者羞红的脸有些不忍心。
“话不能这么说，陈主任。学生不是试验品，我们能等得年轻教师的成长，难道我们的学生也能呆在原地等待不成？”女士保养得很好的脸上掠过丝讥讽、凌厉的眼风扫过有些委屈、难堪的秦桑。
“王主任批评的对。”主管教学的副校长赶紧表态，“我们会加强对年轻教师的培养，切实做好‘传帮带’工作。”
接下来众人评了些什么，秦桑基本没听进去，如坐针毡的她只想早点离开。后来，领导反复找她谈话，从此，她每天没课时就得端着凳子辗转各个教室观摩听课……
再后来，班里的有个男生在课堂上睡觉、玩手机，秦桑作为班主任跟他交流了几次未果；一次语文课堂上该生再次传来鼾声时，秦桑忍无可忍地走过去，拍醒他、示意他站起来清醒一下，没想到那个大男生一把拂开老师的手冲了出去。
秦桑愣怔当场，想到没有出门证学生出不了大门，便强压下怒火，在学生略带同情的目光下坚持讲完了课。可是下课后，找遍学校也没能发现该生，门卫一口咬定没放学生出去过。
此事最后惊动了安保处，调出监控录像，发现那名牛高马大的男生从人工湖假山那边翻墙出去了。在校方及家长的通力寻找下，第二天在一个偏僻的网吧里找着了人。看到父母的出现，那个大男孩扔了鼠标冲他们咆哮：“你们还管我干什么，只管组织新家庭去，我是死是活跟你们无关！”
后来，那个男生终究还是回了课堂，据说被判给了父亲，跟着爷爷奶奶过。秦桑以为这场闹剧到此结束，没想到学工处及安保处却将此事归咎为班主任失职、导致学生离校出走，要秦桑写检查，以取得家长及社会的谅解。
那时秦桑正陷于钟禹无情背叛的痛苦中，冲动下不免顶撞了几句，为自己据理力争。理亏的安保处主任没有接茬，感觉被触犯的学工处季主任拍案而起：“年轻人不虚心接受错误还狡辩！学校不需要你这种眼高手低的‘人才’，你先停止班主任工作好好反省。”
“我还不想干了呢。”秦桑冲动地扔下一句转身走了。
于是乎，大会小会上秦桑被明着暗着提点“新来的年轻人要懂得尊重老教师”云云。要不是教务处洪主任看在同一个语文组的薄面上，秦桑便可能会面临停课反省的结果。
春暖花开时节，秦桑却感觉自己进入了人生低谷，茕茕孑立于熙来攘往的人流中找不到出路。幸亏有活泼善良的小张经常逗自己说说话，否则自己只怕会在抑郁的情绪里越陷越深。
后来，教育系统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支援西部教育”活动，每个市、县都分配了名额，许以种种优惠政策，可惜响应者寥寥，毕竟在“诗与远方”面前，是“眼前的苟且”与无奈，更不用说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的走不开。
没想到平时文文弱弱的小张会郑重其事地和秦桑商量：“要不我俩去吧？你在这儿过得不愉快，我们教美术的在学校也不受重视，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被占课，评上初级职称还不知猴年马月呢，不如到真正需要我们的地方去吧。”
秦桑惊疑不定地问：“你爸妈同意吗？去西部很苦的！”
“他们很民主的，不怎么约束我。”小张得意地笑着说，“一年就回来了，怕什么？当初我还想去西部写生呢，结果没去成。这次我俩就当体验生活去，你看怎么样？”
秦桑被她说动了。于是两个天真的姑娘就在美好的想象中于半个月后被教育局敲锣打鼓地欢送到了西部。
理想总是会曲从于现实的残酷，当初同行的九位老师被分到了各处，所幸秦桑和小张的专业不同，两人一起来到了甘肃临夏回族自治州康阳县311省道附近的一所县级中学——胭脂河中学。
当两位姑娘惊喜于校名的诗情画意时，却被校舍的简陋寒碜吓了一跳，秦桑感觉这个县级高中还比不上自己小时候上的乡村中学的规模。最让两位姑娘受不了的是全校就一个“厕所”，她们住在学校特意收拾出的库房改造的“宿舍”，晚上上厕所要穿过黑咕隆咚的教学区……
所幸“胭脂河”就在学校旁，每当黎明降临，学校从黑暗中醒来、两位姑娘被逼着早早醒来解决生理问题，在清澈见底的胭脂河畔洗漱时，总是会被那晨光雾霭中的蒹葭垂柳、鸟语花香深深迷醉……
远道而来的两人在学校被迫勇挑重担，秦桑除了教语文，还兼教初中英语，可把她这个高分低能的哑巴英语老师给愁坏了，战战兢兢中总觉得自己发音不准会误人子弟，可在听了别的英语老师两节课后，秦老师顿时信心倍增，这好比东北普通话比广东普通话来的标准是一个道理。
而小张老师在胭脂河中学得到了空前欢迎，她身兼音体美三大素质教育总□□：没有多媒体教学设备，她便带领学生在胭脂河畔写生；此地手机流量不能用，她便将自己改编过的流行歌曲教给学生；没有体育设施，她便利用现有的麻绳，自制的沙袋、毽子、球拍，男生拔河，女生扔沙袋、踢毽子，大家争抢着打羽毛球……
日子在紧张、忙碌中度过，没想到原先看着娇弱的小张融合得很快，学校为了善待这两位“大城市”来的老师，特意让住在附近、负责敲钟的老校工为她们做饭。饦饦馍自然是主角，除了烙饦饦馍配炒咸菜、配腊牛羊肉，老人还喜欢配上炒得喷香的花生米；有时午餐还能烹制牛羊肉泡馍，把一些自己带饭的孩子馋的不行。
小张总是吃得很欢快，说是羊肉富含蛋白质、脂肪、维生素及钙、磷、铁等矿物质；经常食用可以开胃健力，散寒助阳，益肾补虚。
可任凭张老师舌灿莲花，威逼利诱，秦桑却是一闻到羊肉的腥膻味便反胃得不行，于是趁着老校工不注意，秦桑便端着自己的午饭出去吃，然后将它分给了捧着饭盒在外面吃的孩子们，自己则这个碗里夹两口醋溜土豆丝、那个碗里来一筷醋溜西葫芦、甚至是辣子炒咸菜也觉得比羊肉泡馍美味。
直到有一次老校工出来寻她，见了后默默记在心里，后来午餐也就多了饦饦馍配炒菜：虽然是一些较简单的家常菜，如莲花白炒肉或者芹菜炒豆腐干。但却把秦桑感动得暗暗下定决心，每天上课前先要对着小张把明天要讲的英语课反复练熟，千万不敢马虎、误了人家子弟。
这样内心充实的日子最终被打破，是在小张用完了自己的卫生棉，在“大姨妈”再次降临、问秦桑寻找赞助时，一道晴天霹雳才震醒了她。秦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轻松”很久很久了，原来刚上大学时因为环境的改变，自己也曾有过“大姨妈”半年未光顾的好日子，所以总以为身上不来是水土不服的缘故，此时，细想前因后果，秦桑硬是在这春暖花开的仲春时节惊出了一身冷汗。
就这样恍恍惚惚过了段日子，情况并未有丝毫好转。最终在张老师拉着她去县城、为胭脂河中学参加校园歌咏比赛的孩子购买道具时，秦桑偷偷在药店买了袋“早早”棒。
待到第二天早上发现测试的棒上同时出现两条红线时，秦桑就彻底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无助！就算眼前是世外桃源，淳朴的师生们不会知道秦老师是“云英未嫁”，可纸包不住火，终究还是会重回人间，到那时，自己可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三十三 可堪回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