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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落花有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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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梦婵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玄关处坐了多久,头疼欲裂的她茫然四顾,屋里并没有什么变化,钟禹在这个家里留下的气息早就淡了,自从钟妈妈去世后这个屋里短暂的热闹也就到了头。
但她一直相信:丈夫不是个冷情的人,等他走出丧母失子之痛后一切还会回来的。现在想来是自己不好,也一直在借酒逃避着,心里自然是悔的要死的,可是行动上倒好像将这份岌岌可危的感情推得越来越远了。
罗梦婵今晚才认清一个事实:也许钟禹的温柔与容忍早已在秦桑那儿耗尽,自己与他的关系并未因秦桑的离去而改变,而自己,不过是只贪婪的扑火蝶而已。
不,我不甘心,最初是我不屑争,因为谁与我争都不配!要不然先遇见钟禹的自己也不会错过了俘获他的机会。罗梦婵不想就此放弃。记得当初随着接触机会的增多,她发现原本以为徒有其表的无趣男生也会有那样温柔的一面。在接待德国进修生的过程中,钟禹良好的待人接物态度和组织能力展露无疑,他温文尔雅的表现和出乎罗梦婵意料的流利口语,使他在一干学生中很快脱颖而出。连一向自视甚高的自己都做不到外表上的无视。
那时的钟禹正处在实习的关键期,他不愿因学校安排的工作而耽误难得的实习机会,对于一位即将走向工作岗位的医务人员,最欠缺的就是临床实践经验。于是完成白天的接待任务后,他通常会申请在医院值夜班,以尽量多一些接触患者的机会。
罗梦婵很不理解钟禹这种“只争朝夕”到的精神,经常她和一帮同学呼朋唤友地外出放松时,会看到秦桑陪着钟禹一路步行,将他送到校外站台候车。虽然大家已不再陌生,但也不过是点头招呼一下便各奔东西。不为人知的是,罗梦婵在坐上出租车,从那两位仍依偎在站台等车的恋人旁呼啸而过时,经常会投去很复杂的目光……
不久,德国进修生在各自的院系已经安顿下来,渐渐熟悉了环境后便融入了各自的学术圈子,除了偶尔小范围的聚会,很难再有大的交集。罗梦婵的生活重新丰富多彩起来,除了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温文尔雅的清瘦高挺的身影。
圣诞节前夕,外语学院照例会有一台庆祝晚会,今年因为多了二十几位德国进修生,学校决定借此举办一场隆重的庆祝活动,由各个院系选送一些特色节目参加。钟禹因为实习安排紧张,便没有参加节目,不过他答应秦桑晚会当天他会调开值班,赶回来观看她们系的表演。秦桑她们中文系编排了一场中国民乐演奏和民族风情的舞蹈。而罗梦婵作为外语学院的文娱骨干,排练节目,布置场地,节目协调……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演出那天,钟禹匆匆赶到礼堂时,节目已进行了一小半。舞台上劲爆的现代舞点燃了观众的热情,几乎全场起立跟着欢快的节拍嗨舞。钟禹在前排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心中正担心着有没有错过桑桑的演出;猛一抬头,对上了领舞的女孩亮得炫目的眼神,钟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遇上了熟人,他跟着全场在渐渐淡下去的光影中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随后演出的是德国学生的歌舞小合唱,还有不知哪个院系的嘻哈四重奏及相声小品,最后压轴的是中文系的民乐演奏和舞蹈,钟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古筝前的秦桑,如云的黑发下是恬静如水的笑靥,视线与钟禹相遇后,秦桑如玉的脸庞浮上了淡淡的红霞。姑娘们身穿兰白色“五□□”连衣裙,这些衣服由秦桑和她师姐从网上淘来,花了两个晚上亲手绘上了水墨丹青;此时在舞台灯光的晕染下,恰是好一幅古典仕女图。乐声潺潺,如清泉流于石上;筝声淙淙,似风行水上,月照山川……钟禹只觉自己淡离了周遭的一切,目光胶着于那婉约的身影,在音乐的天堂里心灵相随。
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演出结束,余音绕梁……德国师生集体起立,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晚会结束后,钟禹站在休息室外等着换装的秦桑出来,他兜里藏了支香槟玫瑰,准备送给心爱的人。三三两两的学生走了出来,秦桑和她们系的同学相携而来,钟禹忽然紧张起来,还是秦桑一眼看到他,便欢快地迎了上来,钟禹拿出手中的玫瑰递给她,秦桑低呼一声接了过来,眼里是不可置信的喜悦。钟禹一下子褪去了紧张和羞涩,在周围同学善意的哄闹声中挽着秦桑向外走去。
走到礼堂门口,发现一群人不知在围观着什么,两人正准备绕道而行,耳中听到有学生焦急地询问:“怎么办?要不要送医院?”
职业的敏感使钟禹停下了脚步,他踮脚望去,有个女生正跌坐于同伴怀里,看不清神情,他回首征询了下桑桑的意见,得到首肯后,便拂开众人走近跌坐着的女生,“我是实习医生,她怎么了?”“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呼痛倒了下去,幸亏我扶得快……”钟禹见那女生也说不清情况,干脆弯下腰,对着满脸痛苦的女孩问道:“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女孩忍痛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手指了指紧按着的腹部。钟禹看了眼她淌着冷汗的苍白脸庞,示意她将手放下来,叮嘱她道:“忍着点,我给你按一按检查看看。”他刚轻轻按着检查了两下,手停留在阑尾部位,罗梦婵便疼得喊出了声。
“以前得过阑尾炎吗?”钟禹轻声询问,罗梦婵点了点头,忍痛补充说“以前挂过水就好了。”钟禹看了看她疼得发白的脸色,建议道:“恐怕得住院观察才行。”他抬首对周围的同学说:“麻烦哪位同学帮喊辆出租车来。”
“我去喊!”秦桑听了转身往外走去。
“你上一次阑尾炎发作是什么时候?”钟禹想努力转移患者的紧张情绪,他发现罗梦婵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服。
“嗯。今年过年的时候吧,挂过水后就好了。”罗梦婵回忆说,“这几天可能是累了。”她依然疼得冒冷汗,但在钟禹身旁,已经有些缓过气了。
“不用担心,待会去医院检查一下,即使动手术也只是个很小很小的手术。”钟禹安慰道。
“我不想动手术……”罗梦婵抓着钟禹衣服的手更用力了。
“动不动手术到医院检查后再说,身体重要,不能讳疾忌医……”钟禹耐心劝说着。
“让一下,出租车来了。”有同学招呼着围观的众人,随着一阵紧急刹车声,秦桑从车上跳了下来。钟禹和罗梦婵的女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挪到了车旁,罗梦婵的手还紧抓着钟禹不放,钟禹无奈道:“你放心,我会把你们送到医院。”
罗梦婵这才松开手,苍白的脸色显现不出羞赧的神情。她的女伴犹豫了一下,也坐了进去。钟禹望了望秦桑,后者明白过来:“我和你们一起去吧。”说完绕到另一边坐到了罗梦婵的身旁。钟禹这才坐到副驾驶室,告诉司机要去的医院名称,出租车在众人的注视下赶往了医院。
值班医生经过检查后郑重地告诉钟禹:“病人疼成了这样,恐怕得准备手术。”
“我不想手术。”罗梦婵依旧坚持。
“手术很快的,打上麻醉感觉不到疼痛。”中年值班医生以为小姑娘怕疼。
“手术后留了疤多难看啊。”罗梦婵的轻声细语惊住了所有人。秦桑不由和同来的另一个姑娘对视了两眼,从对方的双眼中她们感到了各自的震惊:这得是多么奇葩的理由和多么敬业的爱美精神。
“那就做微创吧,三四十分钟手术就能完成,而且疤痕小……”钟禹征询值班医生的意见。
医生还没回答,罗梦婵就抓住钟禹,央求说:“那你来给我做!”
钟禹尴尬地拂开她的手,看了眼两边陪伴着病人的女孩。值班医生显然误会了两人的关系,宽容的大叔慈爱地说:“小钟来做也不是不可以,这个小手术相信你能应付得过来,这样你女朋友也会放心点。”
大叔没想到他这一席话让在场的四人都变了脸色:病人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同来的两个姑娘不可置信地大眼瞪起了小眼;而小钟则忙不迭地澄清:“张医生,您误会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哦,哦。没关系。”张医生笑呵呵地没有追究,“你们谁去办一下住院手术,交一下手术费。小钟,你把病人推到手术室,让她们做好术前准备。”
“哦。”钟禹有些懊恼,不知怎么向秦桑解释,又怕耽误了病人,只好先将罗梦婵推到手术准备室去。
他刚准备动身,秦桑就将他喊住了:“阿禹!”钟禹为难地转过头来,秦桑跑过来小声说:“我们身边都没多少钱。”
钟禹拍了下自己脑袋,怎么把这茬忘了。“你们先过去办手续,我把她送到准备室就过来,委屈你了!”
秦桑摇摇头,“你去吧,病人要紧。”
等钟禹从准备室赶往护士站时,秦桑已经和一起来的小戴登记好了相关信息,两人将身边所有钱加起来也不够住院和手术押金的零头。幸亏今天的护士长钟禹还算熟悉,他向这位干练的护士长讲明了患者的情况,答应明天回校后就取来剩下的钱,并将自己的实习证作抵押,这才解决了问题。
三人坐在手术室外等候,小戴姑娘快人快语:“你是医学院的学长吗?”“是啊,他正好在这家医院实习呢。”一旁的秦桑代为回答。
“哦,你真厉害!”小戴姑娘知道不是谁都能到这所大医院实习的。钟禹笑了笑,不知怎么回答。
“刚才罗梦婵想让你给她手术,你怎么没同意呢?”小戴姑娘还知道一般病患都不会愿意让一个实习生来动手术的,她奇怪钟禹怎么放弃了这个难得的“练手”机会。
钟禹显然不愿意秦桑误会什么,他紧张地看了眼秦桑,发现她也正好奇地期待着自己的答案。无奈之下他只好回答:“今晚我调休啊,再说实习生不好随便给别人动手术的。”
罗梦婵没想到自己迷迷糊糊误以为是钟禹在为自己动手术时,那个被误会的对象正在和别人聊着天、忙于澄清。
第二天钟禹取出了自己卡上的五千元钱,准备信守诺言、赶紧去把昨晚自己担保的费用交掉。但是护士台的工作人员查询后告诉他“23床罗梦婵的费用已经交过了。”钟禹远远地看了一眼斜对面的病床,似乎罗梦婵的家人已经赶来了。他收起钱,向护士小姐道了谢,拿回自己的实习证,准备工作去了。
八点钟左右,一群实习医生跟在主治医师、住院医师身后开始查房,钟禹很珍惜早上的查房机会,因为住院医师会向全组汇报该患者的病情和自己的初步考虑,以及患者入住后已经采取的措施;而主治医师担任的组长会做出总结和决策:总结患者目前的病情特点,给出初步的诊断考虑;指出还需做哪些检查,接下来的治疗需要详细跟患者家属沟通哪些方面;甚至病历书写上应该突出什么……
罗梦婵正躺着跟母亲撒娇,抱怨创口有些疼痛,这时一群白大褂走了进来,温婉的罗母赶紧站起来跟众人打招呼。走在前面的金医生抬首看了看挂着的病历,面带笑容地询问:“小姑娘,恢复得还行啊?”罗梦婵一眼就看到了位于一群白大褂中的钟禹,他正拿着记事本随时准备记录什么,注意到罗梦婵的凝视,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招呼。罗梦婵忽然有些慌张,不知自己此刻的仪容有没有什么不妥,穿着病号服的样子一定丑死了吧。
罗母见女儿没有做声,赶紧替女儿回答:“她刚才正抱怨说创口有些疼呢。”
“哦,23床不是做的微创吗?”金主任回首询问。昨晚值班的医生赶紧回答“是的,手术结果还行,没有化脓现象。”金主任“嗯”了声,掀开薄被一角,开始检查患者的恢复情况。罗梦婵只觉“嗡”得一声气血上涌,眼见大家关注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创口上,一时羞愧得差点背过气去。
“创口恢复得很好,不要有心理负担。”金主任为她掩好被角,叮嘱罗母,“今天就可以下地走走,等排气后即可进些流食……”
一群医生在罗母的感谢声中转向了别的病患。罗梦婵眼中噙着泪光,目送着钟禹随着众人转过身去,一时也辨不清自己究竟是期待他没有看到自己尴尬的出丑场面还是期待他能够多一些关注给自己。
但那英挺的背影终究没做任何停留,就这样消失在了病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