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陆雪

2、二、人之常情

　　秦桑拎着头盔和布包走到205病房，透过玻璃窗看到秦昊已经回来了，正站在父亲的病床前，父子俩无所事事地盯着墙上的电视节目打发时间。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秦桑欢快地将手中的头盔递给秦昊，秦昊接过来帮妹妹放好，然后看着秦桑从布包里往外掏纸巾、茶杯、苹果、面包和洗漱用品。

　　“到了一个多小时。你上午没课？”秦昊帮妹妹将东西一一归置好。

　　“还有第四课，调不开。”秦桑转身一边帮父亲捏着肩膀一边说，“你回来就好了，要不我都不知该这么办，思思这两天在学校半托，四点钟得接她放学，幸好隔壁慧芳姨接孙子时帮带回家。”

　　“他回来有什么用，还不是大眼瞪小眼！”秦伯川瞥了眼儿子，不满地抱怨。

　　秦桑和秦昊对视了一眼，两人背着父亲偷偷做了个鬼脸。其实从小到大秦伯川对儿子都比对女儿严厉，即使儿子现在事业有成，他心里挺以儿子为傲，尤其是周围的人总艳羡他生了个好儿子；但他嘴上习惯了数落儿子，似乎是在秦昊小时候留下的后遗症——希望儿子能“虚心使人进步！”早些年秦昊还跟老子辩驳辩驳，现在难得回趟家，干脆丢个耳朵给他，尽着老子数落。

　　“医生来签过字了，马上准备手术。”秦昊在妹妹耳边轻声说。

　　秦桑听了赶紧检查父亲的衣着，见父亲早已换上了病员服，又询问父亲要不要上厕所、喝不喝水……

　　秦昊制止了妹妹的慌乱，“爸今早什么也没吃，不用上厕所的。你别急，都准备好了。”

　　“什么今早没吃，从昨天下午起就禁食了，还吃了泻药，肚子都拉空了，真是受罪哦！”秦伯川在儿女面前不自觉流露出小孩脾气。

　　“爸，您忍一忍，等身体康复就好了。”秦桑帮父亲拉拉衣角劝慰道。

　　“205床进手术室了。”护工推着推车进来催促。

　　秦桑感觉到父亲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心里不由也紧张起来，她朝哥哥看了眼，秦昊走过来，抱起日渐消瘦的父亲，轻轻放到推床上，秦桑赶紧帮父亲盖好被子。兄妹俩一左一右跟着车子走着。

　　“爸，我和哥哥在外面等你！不要担心，微创很快的，你就当睡了一觉，啊！”秦桑拉着父亲的右手叮嘱，浑然不觉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秦昊皱了皱眉，转而对父亲露出调皮的笑容，“老爸，你最棒了，加油！”

　　“臭小子，油嘴滑舌的！”秦伯川笑骂。

　　推车缓缓进入了手术准备室，秦昊兄妹被挡在了门外。

　　“哥，爸会没事吧！”秦桑拽住哥哥的手，如小时候一样依恋而无助地问。

　　“会没事的，放心啊！”秦昊揽过妹妹有些瘦弱的肩宽慰着。

　　“秦老师！”秦桑闻声向后望去，秦昊揽着妹妹也看向来人。

　　“周主任！”秦桑赶忙招呼，“今天由您主刀吗？”

　　“不，今天有S大肿瘤医院的钟主任主刀，我呢，就观摩学习学习。”周主任接着压低声音对秦桑悄声说，“这位钟主任是留洋博士，原也没把握他一定会来，这不，是秦老伯好福气呢！”

　　“是吗？太好了！”秦桑兴奋地看了眼哥哥，“周主任，还是得谢谢您，把这么好的机会给了我父亲。”秦桑充满感激地道谢。

　　“哪里话，你是我们家龙龙的老师，这点小忙算什么！不过……”周主任看了眼四周，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秦桑担心有什么变故。

　　“那个，按惯例，请专家来要另外给点辛苦费……你看……”周主任颇为难地说。

　　秦桑下意识地扫了眼“无红包医院”的大红标语，周主任的老脸似乎更红了些。

　　“那个，是应该的，不知给多少合适呢。”秦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当，赶紧补救；对于周主任这几天给的方便和照顾她是很感激的。

　　“呃，也没定例……根据专家的级别，三千、五千、一万的都有。”周主任有些尴尬。

　　“行，谢谢您提醒。我这刚好来的时候取了些现金，您看需要用红包包一下么？”秦昊打开钱包数了一大沓钞票问。

　　“哦，不用不用，随便用什么东西包一下就好。”周主任管不住自己的眼，视线向“争创无红包放心医院”的标语扫去。

　　秦桑在包里找到一个信封，和秦昊低头努力往信封里塞着钱。

　　吴倞从手术准备室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诡异的场景。

　　“周主任，手术准备好了。您看是由贵院派助手协助周主任还是由我担任手术助手？”吴倞客气地询问，视线却不由扫向那低着头忙活的一对男女。

　　“钟博士第一次到我们小地方动手术，还是吴医生您担任助手吧。我们观摩学习就好，下次有机会再让我们的医生上吧。”周主任谦逊而恭敬地说到。

　　秦桑终于装好了信封，转身看向周主任，无声地询问这钱该怎么办。得到周主任的眼神暗示，她有些迟疑地走向吴倞——这位父亲手术的主刀助手。

　　“医生您好！我是病人秦伯川的家属，辛苦您了！”秦桑几乎不敢与吴倞对视，笨拙地将信封塞进吴倞白大褂的口袋。

　　吴倞瞪大了眼，看着桑桑，忘了阻止桑桑的动作。这不是师兄“曾经很爱很爱”的桑桑姐吗？

　　秦昊皱了下眉头，看着这位年轻医生失态的表情，出言提醒：“吴医生，吴医生。”吴倞“啊”的一声回过神来。“我父亲的手术就拜托您和钟博士了！”

　　“啊，一定、一定。”吴倞有些语无伦次，他低头看见口袋里的信封，“呃，这是什么？”他手忙脚乱地往外掏，这个可不能收啊，钟禹师兄要是知道我收了桑桑姐的红包会灭了我的啊啊啊……

　　“诶，吴医生。”周主任赶忙压住吴倞忙乱的手，“这是家属的一点心意，你们这么老远赶过来，一点辛苦费么，你不收他们也不踏实不是。”

　　吴倞愣了下，周主任拉过他往手术室走去，“走吧，别让钟博士久等了。”

　　吴倞回过头又看了眼秦桑：桑桑姐，我真不能收你的红包啊！也罢，就当给师兄一次机会，等他手术结束亲自退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