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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故交旧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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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罗梦婵一遍遍固执地拨打家里的电话时,钟禹乘坐的汉莎航空班机已在万里之遥的泰格尔机场降落。因为比学术交流会议原定时间早了一天到达,钟禹便乘坐TXL快车,经波茨坦广场、在菩提树下大街下了车,他沿着这条欧洲著名的林荫大道闲庭信步,三四分钟后就到了柏林洪堡大学。
学校创始人威廉洪堡与亚历山大洪堡兄弟的汉白玉雕像依然亲切地矗立在校门外左右两侧。朴素的校门口有一些流动书摊,依然吸引着不少肤色各异的游客及学子驻足翻看、挑选……
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钟禹不由有些湿了眼眶,他想起了自己在这儿自甘寂寞、刻苦求学的日子,那时的自己一方面分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扑在了听课和实验上;另一方面想到远在中国等着他学成回国的秦桑,又不免归心似箭。就这样矛盾地努力着、煎熬着,谁知在快要见到曙光时却获知桑桑去世的噩耗……
“Zhong? Mr Zhong Yu?”威廉洪堡雕像下一头浅褐卷发的高挑女子迟疑地向他走来,沉浸在昔日回忆里的钟禹被唤醒,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女子明丽的笑颜,“Sophia?”他不太敢确定地询问。
“yeah。”Sophia 已经面带笑容走了过来,她自然地与钟禹行了个拥抱礼,“很高兴-见-到你,钟!”Sophia用略带生硬的中文热情地招呼。见到钟禹吃惊的表情,Sophia笑得更是明媚、得意,“你忘啦,我可是在中国学过中文的。”
钟禹记了起来,Sophia在S大进修比较文学Comparative Literature专业时,的确是学过中文的。“海格教授还好吗?听说她今年退休了?”钟禹一边随Sophia向车库走去一边询问。
“哦,Very good。”Sophia中英文夹杂着德语和钟禹交谈着,这是位快人快语的爽利姑娘,当年在S大进修时因为和秦桑同属文学院而走得比较近,钟禹由此和她有过接触;但直到后来在洪堡大学留学时,钟禹才知道她是恩师海格教授的小女儿。
“母亲现在很享受她的退休生活。你还记得我们在柏林西郊的阿尔韦勒庄园吗?”Sophia愉快地从后视镜里瞥了钟禹一眼,见到对方心领神会的样子,便笑着继续说,“你肯定想象不出你的Professor Hagrid拿惯手术刀、做惯实验的手现在专注于搭葡萄架、酿葡萄酒的样子。”
迷人的田园风光渐渐出现在了视野里,一望无际的绿野中不时闪过打包整齐的高高的金黄色干草垛,放牧在路边的花斑奶牛安详地甩着尾巴优雅进食……钟禹不由期待见到他一向尊敬的严谨的海格教授变身庄园农夫的模样。
车内陷入了一阵静谧的安闲时光,窗外暖阳夹着草木清香若有若无地弥漫周身, Sophia静静地开着车,钟禹还没倒过时差,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地沉入了梦乡,梦中似乎有人在温柔地浅吟低唱……
不知过了多久,“笃笃笃”的敲击声耐心地将他唤醒,车内轻声播放着不知名的女歌手温柔低沉的乐曲,钟禹偏过头看向声音来源,见到窗外一位带着花草帽的笑吟吟的慈爱脸庞,他惊呼了一声“Professor Hagrid!”随即打开车门,和来人结结实实来了个热情的拥抱。
“很高兴还能见到你!走吧,我先带你去看看我的葡萄园。”海格教授没了平日做学问时的严肃劲,反而像个普通的德国慈祥老太太,不过是英姿飒爽、干练的老太太,急于要跟朋友分享她的劳动成果。
阿尔韦勒庄园占地面积很大,一栋三层白色木质小洋楼前原先是辽阔的原野,现在入目是大片爬满翠绿葡萄藤的一人高的葡萄架,已有星星点点一咕噜一咕噜的小小葡萄果实掩映其中,微风吹来,一片片起伏不定。
钟禹有些叹为观止,当年他从德国回去时还没有这片葡萄园。为了感谢海格教授的关爱,他偶尔在阿尔韦勒庄园作客时,都会在餐后帮助工人一起修剪草坪,以此来放松身心。没想到几年不见,此地居然冒出了颇具规模的葡萄园林。
“唉,你要能多留一段时间,就可以品尝我们庄园自酿的葡萄酒啦。”海格教授一边惋惜,一边随手拨弄、查看着挂在葡萄架上的褐色塑料管。
“是啊,太遗憾了!这次参加‘肿瘤基因组学和生物学国际研讨会’,在柏林会停留四天时间,看来葡萄酒是喝不上了。”钟禹跟在海格教授身边,看到葡萄园里每隔几米就悬挂着一种不足十厘米的褐色塑料管。
“那些是什么?”他小声询问走在身侧的Sophia。
“哦,那是我妈妈搞的新科研。”Sophia语带调侃地介绍,“老太太的科研精神生命力可强着呢。”原来,在葡萄园种植初期,还没熟透的葡萄经常会莫名其妙地腐烂、脱落。经过海格教授的细致观察,发现是一种“毛毛虫”将卵产在葡萄上,孵化后幼虫钻入葡萄内部,以果肉为生,被幼虫侵入的葡萄就会烂掉,它旁边的葡萄也会烂掉。于是酷爱搞研究的海格女士发明了这种能释放出人工合成的性费洛蒙的诱惑剂。这些瓶子产生的香味会漂浮在葡萄园上空,让寻找□□对象的雄蛾发现到处都是雌蛾释放的性费洛蒙,结果雄蛾和雌蛾都无法找到彼此,无法□□和产卵……
钟禹带着崇敬之情注视着老师,果然是在“享受”退休生活,此可谓“生命不息,研究不止”啊!
海格检查了几个塑料管的挥发情况,又弯腰看了看葡萄藤的生长情况,终于放心地直腰立起。她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低声惊呼:“天哪,到了午饭时间了!”
充满愧疚意识的海格女士不好意思地冲客人笑了笑,带领大家往小洋楼走去。钟禹熟悉地随着两位女士进了餐厅,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午餐。海格让他俩先用餐,自己去房间换下了工作服。
钟禹惊讶地发现餐桌上除了有德国传统的各式美味烤肠、面包、土豆泥、小蘑菇等,居然还有中国风味的蛋炒饭、煎水饺……
“妈妈退休后除了扑在她的葡萄园里,还喜欢醉心研究各国美食。”Sophia用勺子拨了些蛋炒饭在盘子里,侧头欣赏了一下后赞美说:“唔,看起来颜色很不错。”
钟禹依葫芦画瓢,也取了些蛋炒饭,他发现米饭用的是狭长的泰国米,配上金黄的炒蛋、绿色的豌豆,还有不知成分为何的碎肉丁,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怎么样?”海格教授换了家常服,坐下来期待着钟禹的点评。
钟禹不吝赞美道:“Good! It tastes delicious!”随即叉起一个煎饺,略加研究,可惜饺皮包得严严实实的没看出是什么馅。他正奇怪海格教授居然会包饺子,Sophia就满是怀念地说:
“可惜妈妈只会包牛肉馅的,真怀念以前在中国桑包的鱼肉馅饺子啊!”
钟禹愣了下,随即想起是有一年清明节放假,秦桑回了趟老家,带回了刀鱼馅的鱼肉馄炖。秦桑用它在宿舍招待了几个好朋友,其中是有德国朋友在内的。
在秦桑家乡,刀鱼在清明节前能卖出天价,清明节后鱼刺会变硬,价格这才降下来,普通百姓家也能买回去尝尝鲜。将刀鱼剔去细如丝的鱼刺后,鲜美无匹的鱼肉搅成鱼茸备用,再根据口味拌入鲜嫩的小青菜或者韭菜以及肉馅包好馄炖。其中去除鱼刺、制成鱼茸的操作比较麻烦,剩下的鱼头和龙骨飞水后熬制高汤会使馄炖更加鲜美。
听了钟禹的介绍,加上Sophia的渲染,海格教授对这道中国美食向往不已。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探询的视线向钟禹望去。
钟禹知道她的意思,点了点头说:“是的,桑,秦桑,我曾经的恋人。”
“I’m sorry!”海格教授是知道秦桑去世的消息的,当时钟禹疯狂、憔悴地想立即回国,还是海格劝慰他不要冲动行事的。
“哦,没事。”钟禹展颜笑了一下,“桑没有去世,我又把她找回来了。只是,好像晚了一些!”
“什么?桑还在!哦,真是太好了!”老太太激动地站了起来,她是真心为钟禹高兴。
“嗯。上帝总算待我不薄!”钟禹也由衷地笑了起来,可是随即他的神情又低落下去,“不过,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发生了很多事……”
Sophia起先并不知道秦桑“去世”的消息,现在听了他们的对话,似乎其中有些隐情。“哦,我可怜的朋友!”她不禁给了钟禹一个温暖的拥抱,安慰他说,“不管什么误会,试着解开就好,真爱的恋人不应该轻易放弃。”
“是啊,人生短暂,遇上真心相爱的人可不容易!连死神都已经为你们让步,还有什么不可以去争取的呢。”海格教授睿智而慈爱的双眸中充满了鼓励与支持。
钟禹感受到了这份跨越大洋的关爱与温暖。他更加坚定了要揭开谜底的信念。他从备忘录里翻出Fred的地址,递给了关切地注视着他的Sophia母女。“我必须找到这个人,我当年在柏林典居时的室友,也许他能为我解开一些谜底。”
“我能帮助你什么吗?”善良的Sophia关切地问。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未必还熟悉柏林,Sophia,你就抽时间陪Zhong去寻找吧。”
Sophia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对于这种充满悬念的千里追踪很是期待。钟禹却有些过意不去,他今天纯粹是想拜访一下恩师,并不想因个人私事麻烦别人,但此次在德国逗留的时间有限,他也很想揪出Fred追问当年的隐情。
最终,午餐结束后海格教授和他坐在阳光下的花园里,彼此聊了些别后状况,海格教授温和地关心了他在国内的事业发展,并提了些恳切的建议。直到喝了下午茶,师生才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在一片绿野中醒目的白屋和海格教授的身影越来越远,钟禹不知远隔重洋、关山难越,再见会是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