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陆雪

11、十一、无妄之灾

　　早上出门，秦桑懊恼地发现雨势比她想象中大多了。她给思思穿上小雨披，又将她的小头盔给戴上。“乖乖坐好，抱紧姑妈妈，知道吗？”她不放心地叮嘱思思。

　　小家伙乖巧地点点头，从头盔里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爸爸呢，他怎么不送我？”

　　“爸爸在医院陪爷爷呢。姑妈妈送你不好吗？”秦桑再次确定小家伙坐定抱牢后，开始出发。

　　“好。那姑妈妈也来接我吗？我不想和棋棋一起回来了，上次她和我抢玩具，还骂我是没妈的孩子……”

　　“轰”的一声，仿佛雨势更大了，模糊了秦桑的眼，她一时看不清前方，也听不明身后暖暖的小东西絮絮的声音。

　　“滴……”一辆越野车鸣着喇叭停在前方，惊醒了秦桑。一个急刹车，思思的头盔猛得撞上了秦桑的后背。

　　“呜呜……”身后思思痛呼出声。

　　“宝贝，你没事吧。”秦桑吓得赶紧下车，掀开头盔盖检查，还好，小东西只是碰了下额头。

　　“砰！”肇事者关上汽车门，撑着伞下来了。“怎么这么不小心？”来人关切地问。

　　秦桑怒极反笑，到底是谁不小心？她正准备狠狠地骂两句，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从伞下探出头来。“你来干什么？”秦桑没好气地斥责，推起车准备继续上路。

　　“哎，别走啊，今天下大雨，我是来帮你送思思的。”男子还算英俊的脸上显出焦急的神情。

　　“谢谢你，我自己送就可以了。”秦桑说完就要走。

　　“哎呀，你这个人，总是这么倔！你看思思的裤脚都淋湿了，这么大个雨，你想让她感冒啊？”男子说完，强势地从后座上抱起秦思予。

　　“何叔叔。”思思怯怯地和来人打了个招呼，就挣扎着向秦桑怀里扑去。

　　“小宝贝，别闹。你让叔叔送你，叔叔下次还带你去冰雪乐园玩，好吗？”

　　“真的？”思思听了果然不闹了，“那乐乐哥哥也去吗？”

　　“当然。何叔叔这个周末带你们都去。”男子在思思的欢呼声里得意地向秦桑挤眉弄眼。

　　“何俞阳，你很闲是不是？”秦桑无奈地看着男子因抱着思思而浸湿了的衣襟。

　　“听我姐说你爸病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去探望伯父，又怕你不同意……”何俞阳的脸居然有些烧了起来。他暗骂自己没出息，二十八岁的人了，对于秦桑的不假辞色还是有些犯怵。“这不，刚好下雨，我帮你送送思思吧。”他一鼓作气、赶紧把话说完。

　　秦桑有些好笑，看到何俞阳把思思抱得紧紧的，似乎怕她抢去。俞丽这个宝贝弟弟好歹也算继承
　　了家族企业，怎么还像个孩子。

　　“那好吧，你开慢点，到了学校附近停下来，那儿人多，汽车进不去。”秦桑终究没能拂了他的好意。

　　“行，你自己骑车小心点。”何俞阳愉快地抱着思思上车而去。

　　秦桑到了学校，已经快下第一课了。她从柜子里拿出干毛巾擦拭湿发，幸亏刚才何俞阳坚持送思思进教室，不然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只怕湿的更厉害。

　　“我弟刚才找你去了吧。”一个压低的女声在脑后阴阴地响起，把秦桑吓了一跳。转眼看见俞丽不怀好意的笑脸在面前放大，秦桑将手中的毛巾“啪”地一声甩了过去。俞丽敏捷地躲开了，一点也不像五岁孩子的妈。

　　“是你这家伙出卖了我吧。”秦桑换上双干净的鞋，笃定地对俞丽说。

　　“怎么能算出卖呢？我弟弟一表人才、事业有成……”俞丽又开始洋洋洒洒地往自己弟弟脸上贴金。

　　“Stop!”秦桑无奈止住她，“我和他不可能的，你不要害我，也不要害他。”

　　“不就大了两岁吗？我弟都没嫌弃你计较个什么劲……”俞丽大着嗓门，拉了张椅子准备坐下来长谈。

　　“好了，算我怕了你，成吗？”桑桑见到有老师下课经过她们这儿露出好奇的眼光。

　　“哎，我妈最近盯我老弟可紧了！”俞丽自己上午没课，想拉住桑桑继续说道说道，省得她那一根筋的弟弟老是缠着她。

　　“我跟你弟不可能的，我上课去了啊。”桑桑捧起电脑逃离。

　　“我说你这个人真没劲，你要勇敢一点我肯定是支持你的啊……”俞丽还在身后颇感义气地嚷。惹得知情的几个老师偷笑个不停。

　　桑桑一阵头大，前几天，她终于辞去班主任一职回到大办公室，但人多嘴杂，这个死俞丽把她“优秀的弟弟想追桑老师”的消息弄得人尽皆知。

　　桑桑倒不反感何俞阳，这个大男孩像个阳光又有些腼腆的邻家弟弟，因为自己做班主任，时间被固定得死死的，思思常和俞丽家乐乐一起玩耍，这个“何叔叔”曾带她们玩过几次。对于俞丽姐弟的“青眼有加”，桑桑说不感动是假的。但她现在并不想考虑这些事情。

　　中午，桑桑提着熬得浓浓的米汤和炖鸡蛋去医院换哥哥去吃饭，爸爸术后恢复得不错，还有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哥，吃过饭你回去睡个午觉吧。这几晚都是你陪着老爸，也没好好休息。”秦桑边给爸喂饭边心疼地对哥哥说。

　　“要没休息好呢，后半夜我想上厕所都喊不醒他。”秦伯川瞪了儿子一眼，向女儿检举揭发。

　　“那不是说明我累得不行么！”秦昊笑嘻嘻地反驳老爸。“你待会不用去学校吗？”他看着忙碌的妹妹，关切地询问。

　　“看，我把作文带来批改了。”桑桑举起自己的布包，“再说我们领导知道我爸住院，都睁只眼闭只眼呢。”

　　“那好吧，睡醒了我来换你。”秦昊捏了捏妹妹调皮的鼻子，放心地走了。

　　“饱了，不吃了。”秦伯川推开碗，“你洗好碗后也将就着休息下吧，那边床空着。”秦伯川毕竟心疼女儿，这个病拖累一双儿女了啊。

　　“爸，没事，现在我不做班主任，轻松多了呢。”桑桑扶爸爸睡好，帮他轻轻揉着小腿，为了防止术后血栓，父亲瘦弱的小腿上穿着高高的黑色紧身丝袜，捏在手里瘦骨嶙峋的让桑桑只想掉泪。

　　过了不知多久，桑桑感觉父亲似乎睡了，这才踮起脚尖，端起碗筷去洗漱间。

　　下午四点钟，桑桑匆匆赶到幼儿园，刚才跟医生交流父亲的病情，差点误了接思思的时间。

　　没想到她正准备锁车进园时，“姑妈妈，这里！”思思甜甜的声音就清晰地传来。她愕然抬头，看到思思正被何俞阳抱在怀里向她打着招呼。

　　她重新推车上前，思思已经挣脱下地向她扑来。“小心！”何俞阳随后护着跟来。

　　思思抱住姑姑的腿，“你怎么才来，我都饿啦，何叔叔说带我去接乐乐哥哥一起吃披萨！”

　　秦桑弯腰抱起思思，还没等她婉拒，“你就是这女娃的妈妈？！”一道充满敌意的责问声便在耳畔响起。

　　“妈，你说什么呢？”何俞阳急了，他拉住身旁一位雍容华贵的妇女。

　　“我——”秦桑刚想解释，那女人却劈头盖脸地骂道：“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迷住了我儿子的心，原来是个带着‘拖油瓶’的东西！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何家的门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吗……”

　　“妈，你别胡说！”何俞阳拼命想拉走自己的母亲，一群接了孩子的女人已经好奇地在四周围观。

　　“你为什么骂我姑妈妈，你是个坏人！”思思在秦桑怀里涨红了小脸，怒斥那个看起来很凶的阿姨。

　　“妈，那不是桑桑的孩子。”何俞阳急得没有办法，边推母亲离去边解释。

　　何母脸上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又强硬地说：“那也不行，那么多好女孩你不要，偏看上这么个大龄女，妈是不会同意的。”

　　“你胡说些什么？妈，你要急死我是不是！”何俞阳担心地看了眼桑桑，只想捂住自己母亲的嘴，不让她乱说。

　　“秦老师，怎么了？” 接了棋棋出来的慧芳姨见到桑桑被围观，赶紧上前询问。

　　“啊，还是个老师呢！”

　　“现在的社会哦，连老师也不纯洁了……”周围的妇女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慧芳姨，麻烦您帮我把思思先带回去吧，我待会去您家接她。”秦桑将思思抱上棋棋家的电瓶三轮车。思思拽着她的手不放，桑桑拍拍她的小手安慰她，“思思乖，先回去和棋棋玩会，等姑姑打败坏人就回去接你。”

　　“思思要和姑妈妈一起打坏人！”小东西受了点惊吓，但依然很勇敢地要保护自己的姑姑。

　　“思思乖，我给你玩我的布娃娃好不好？”棋棋显然忘了前几天的不快，仗义地安慰自己的小伙伴。

　　“拜托你了！”桑桑将思思托付给慧芳姨，转身向不远处在儿子的劝解下依然强势的何母走去。

　　“何伯母是吧？”秦桑不卑不亢地上前，“你是俞丽的母亲，我尊你一声伯母。但你既然是俞丽的母亲，就该向她打听清楚了再来。你的儿子是很优秀，我也很感谢他的关心，但我从来没有过任何值得你们误解的言行，让你今天可以这样当众撒泼骂人……”

　　“你！”何母脸色很难看，带着满满战意而来，没想到现在反被驳得哑口无言。

　　“桑桑，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何俞阳讷讷地解释，不知该怎么挽回。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们根本不可能。”桑桑微笑着看着何俞阳，“就这样，再见吧，你会遇到好女孩的。”

　　“桑桑！”何俞阳上前想拉住那远去的单薄背影，却被母亲死死拽住。“妈，你干嘛？你就这么一次次看不得你儿子幸福吗？”

　　何俞阳略带悲怆的声音传来，桑桑的脚步顿了下，但她始终没有回头，也许都是有故事的人，但感情并不是抱团取暖就能疗救的事。如今，她只想做个鸵鸟，守着生病的老父，护着思思，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