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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3 “以后想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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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心不在焉地看完几本后,也没和岁华辞别就悄悄离开,循着记忆里最沉重的小道登山入峰。
最后她停在半山腰处,斜倚上临风微曳的凤尾竹,弯着长眸,吊儿郎当地勾勾唇角,“师父,许久没来,你不会怪我吧~”
她又慢腾腾地踱到泠泊坟前,从云锦腰封里挟出褐色的香丸,矮身放入博山香炉内,燃上温火:“好久,没为你燃上你喜欢的香了。”
望着袅袅青烟从炉盖镂空处绕旋着上升,逐渐弥散在空气里模糊了墓碑上的刻痕,沈临跘坐炉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唏嘘着如烟往事。
直待最后一缕清幽的香气都被寒风驱散,她方肯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踏进竹林深处的木屋。
陈朽的沉木雕门遭外力轻推,“嘎吱”的声响提醒着她,许久是没小住过了。
这处半山腰的竹林,连同简陋的木屋,都是曾经泠泊最爱的地方。沈临还记得,她喜欢人迹罕至的处所,最恶充盈恭维的酒席——这一点也深深影响到了沈临。
泠泊不爱看热闹,每逢酒宴婚席她都是能避则避,所以认识的人也十分有限,认识她的人亦然。她还不许沈临对外人说起泠泊徒弟的身份,她怕引来接踵而至的麻烦。
沈临的万载岁月,几乎每一笔记忆都与泠泊脱不开关系。在泠泊死后,沈临每次回到这里都会花上几日回忆很多关乎泠泊的事情。
如此念旧,因为她真的很怕某一天自己会突然忘记。她是万般不愿再经历百岁那年的事……一朝醒来,以惶恐难安的空白记忆迎接陌生的景,陌生的人,陌生的事……
沈临正抚着蒙尘的古籍,一点点读着曾经讨厌的内容。
与此同时,沈临离开破玄仙府五日有余,岁华这才心起疑惑,到藏书阁看见散落一地的书籍才晓得,这厮恐怕早就溜了号。
岁华也不是个吃素的主,好歹和沈临算是青梅竹马,沈临去哪儿他心里有个大概的谱。
他本不想管她,随她在泠泊坟前卸下面具放松放松,奈何苏缨大婚在即,死活找不到沈临,闹到了他这里。
实话实说,他一点也不想老远跑这深山来打扰沈临。
真是一如既往……岁华透过木屋的窗棂,看着端坐的身影微微摇头感叹,又走近了些,“你任性得爽了,是不是忘了些事?”
“嗯?什么事……”沈临听见脚步声,却懒得回头搭理。
“……你还记得你走了几天了吗,姑奶奶!”
“啊——”沈临起身,痛苦沉思了番:“半个月?”
岁华苦恼地扶着额头简短地控诉了一番苏缨为寻沈临对他进行的精神骚扰,拉着她就走:“走走走,我懒得和你计较精神损失了。你要是不去,我怕她连婚都不成了。”
事情其实并没有岁华描述得那样严重,但沈临还是免不了被他半拖半就地抓来见证苏缨结亲出嫁。
尽管不太乐意,但喜庆的气氛还是让沈临暂时抛却忧愁烦恼。
岁华见她安定下来,不再有落跑的举动,就丢下她,说是要勾搭仙娥纾解胸中气闷。
沈临无奈地望着满身风流债的岁华,目送他远去,心中祝福他早日被桃花所累,以觑透世间真情难能可贵。
“计都清君。”低沉喑哑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沈临僵硬地转过身来,看着身后高挑纤瘦的玄衫男子问候道:“哈哈哈,原来是九黎天君。好久不见,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温谯勾唇轻笑,赚足了风姿,端庄中零星透着点儿妖媚,“计都清君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月前才见过。你还应了我的叨扰,不是么?”
沈临脸色一下煞白又霎红,拍马屁不成,没想到拍在马蹄子上,只好赔笑道:“这个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隔三秋。”
温谯面带难色,可吐出的话倒是不留情得很:“看来计都真的是很想念本仙君啊,”狭长的眼眸一眯,更添妖姿,“这样吧,我若是得了空,便到归虚仙府做客如何?”
沈临正色:“我自然会备茶以待。”
这句应承在沈临日后想来让她悔得心肝都疼。
不过现下她倒是丝毫不觉,只觉得像温谯这样的大忙人不管是公事私事还是大小应酬都应该许多许多。要是处理完了,得了空估摸着也对他自己随口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
沈临抬眸看了眼温谯,要说对这么好看的人,倾慕没有个一星半点儿那还真没人信。毕竟是青丘的狐狸种,又是九天出名的美男子,说是端庄文雅,不沾雨露,不过一颦一笑间还是有别样妖孽的风采。
如今的仙子,特别是刚入仙籍的那些个小仙子,看惯了温文儒雅书生模样的仙君们,倒是对青丘那样地方出产的妖媚狐子格外爱慕欢喜。也不知是世道的口味在变换,还是她太过于保守。
“阿临,阿临!”声声娇呼在不远处响起,沈临从自己的沉思里醒过来看去,原来是喝完酒的苏槿,小巧瓜子脸上浮着两抹诱人的酡晕。
沈临皱皱眉,三两下便走到苏槿旁边低喝:“你这是干什么,有没有点儿清君的样子。妹妹出嫁,你身作姐姐合该更稳重些,做个榜样才是。我瞧着你比倒苏缨更欢喜,难怪你夫君总不宽心你。”
苏槿不答,拉着她的手,惦着脚尖在她耳边低声笑道:“方才见你盯着青丘出身的那位九黎天君,是不是欢喜他!”
沈临脸一涨红,拂开她的手:“胡说八道!我且先警告你,莫打些歪主意,乱点些鸳鸯谱。要是被九黎天君知道,他定然饶不了你。”
“九黎天君性格可是顶好的,我可不怕阿临告状哦~”苏槿眯眯眼睛,一语双关。
“得了吧,少贫嘴行不?”
苏槿不依,再度把手缠上去,笑得娇艳俏皮,难得地抬出一丝沈临长辈的架势,语重心长道:“你呀,什么时候能开出几朵桃花来就好了。”
苏槿一语戳透沈临柔弱的心窝。
沈临活了万年,不是没有开过桃花。不过为数不多的几朵桃花在漫漫生涯中都零落成泥碾作尘,化作春泥为他人开花结果做出伟大的贡献去了。
最后写作几段传奇在九天被称作“不知四御帝尊也一定要知道的四大喜闻乐见之一”。
沈临的第一朵桃花是在她刚满两千岁时,那时她还算得上一位翩翩佳丽,追求者自然是有的,其中一位便是桃莲仙府之主羽沐元君。
羽沐元君追求她整整五百年,外人看来觉得说不上有多欢喜,只是两人相处三百来年,从未听说吵过架,仍然和和睦睦团团美美的,自然而然地就订下了媒妁之约。
谁料婚期临近,羽沐元君不知为何和座前的女弟子勾勾搭搭暧昧不清,被人逮了正着。事情被沈临晓得后出人意料地就只是笑笑,淡淡地说了句:“羽沐元君,我看你座下那位弟子甚得你欢喜,不如你俩择个日子把亲事给办了吧。”
约摸着羽沐元君见着沈临如此大度,多少有些歉疚,就放出豪言:“我羽沐向来说话算话,倘若以后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再之后?羽沐元君也就乐呵乐呵地拥抱佳人去了。只是在本该同沈临成婚的日子换了个对象,得了个真真实实的幸福美满。
事情小范围轩然了一阵,沈临的一小众追求者也不见了踪迹。没见两位当事人照以往的故事情节发展,没有闹得死去活来,众仙便也失了趣味。
这平静直到沈临六千岁的时候,再一朵桃花翩翩开来。
主角是无般妖界西海国龙君的小儿子九祁,也不知哪根筋搭错,在东极元始长生帝尊的生辰宴会上看见了沈临,闹着哭着死活要帝尊阿伯赐婚。长生帝尊心疼小侄子,又瞧着沈临似乎并没有多少排斥,也就安排了个日子许他们一段姻缘。
临近成亲的日子,九祁却忽然不见了踪影,西海派出大量人手寻找九祁,但最终无果,这事也就搁置下来,仙侍们怕触霉头也就鲜少在沈临面前提到。
二十年之后。对这些仙人们来说二十年也不过眨眼间,九祁不知道打哪儿回到西海,还带着儿子和媳妇……
众仙听闻这种重磅消息后立马炸开锅,甚至有几位恨不得颈项能深入敌营拿到第一手消息,却被沈临无情地挡了回去,好久之后才听仙侍们传开这段故事最后的消息。据说九祁回到西海后来找过沈临,说明了原委。具体什么原委也无人清楚,不过沈临不悲不喜的一句话倒是流传下来:“本就是一纸赐约罢,九祁少君不要在意,只望你能好生待着自己的真爱便好。”
没过多久便传开了花儿,沈临横刀夺爱最后失败,九祁借人消愁不成等等,各种版本都有。
事情大范围地又轩然一阵。在此之后,再鲜有听闻谁谁爱慕沈临女仙。
一来是新晋的仙人仙子们听着蜚语流言,萌芽的那点儿小心思也就打消了。二来沈临本就没什么意图定要成婚生子。
再一朵桃花便是开在仙魔役结束,沈临被封为计都清君后。暂不谈越级升列位为清君,光是被赐了仙号都能在地位上高出同仙阶的仙君不少。这虽是好事,可计都这名号,私底下众仙都觉得赐给一个女仙,明摆着不想让她谈婚论嫁……
这不能算是对这名号的偏见,计都这仙号,蕴灾,属雷,含有洪荒战神之气,赐给一位虎背熊腰的力士也就罢了,偏生让沈临一位女仙管理尘凡灾祸,监督众仙武修术修……
哎,真是,不可言不可言。
在所有人都将计都清君想象为暴躁易怒的女汉子,对她敬而远之的时候,无般妖界蓬莱国蛟族王的同胞小弟看上了沈临。
两人相处起来也是有七八分的融洽和睦。九天爱管闲事到出名境地的悠河神君打着出于长辈关心的名头,下令赶紧操办起两人的婚事。
这次的婚事在蓬莱国境内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万人空巷只为挤入蓬莱大殿一观盛礼。索性没出什么幺蛾子,进展一切顺利,堂也拜过了,门槛也携手走了,连合卺酒也差点被闹着当席喝了。双方和睦欢喜着,沈临和新郎眼看着就要走入洞房了,不知哪儿冲出来一名女子拉着新郎官就是一顿哭天抢地。
于是欢乐无比地上演了一出负心汉的戏码,新郎官当时就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抱着女子说什么对不起,我只是以为你并不爱我,等等煽情肉麻的话。
最后还能怎么办,蛟族王的小弟默默地向沈临道一声抱歉,告诉她真相其实是他爱着那个女子,却以为她不爱他,借酒消愁的时候见着和她有四分相像的沈临,想给自己找个念想……
真像人间戏曲里唱得那样狗血满天……
沈临淡定得不得了,倒是悠河神君气得吹胡子瞪眼,近两百年也没给整个蛟族一点儿好脸色看。谁叫蛟族拂了他老人家的脸皮呢?
说来说去,沈临的桃花不仅是即开即落,还送作他人嫁。
九天之界的闲人们便编出一句话来。
“以后想找真爱,就得找计都清君。可比月老那儿一根线实在多了。”
沈临对这般的传言缄口默对并非她的本意。
不过想来想去,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
默然地回顾完自己并不旺盛的几朵桃花情史,沈临伸手点点苏槿贴着花钿的眉间。
“别乱操心了,我可不想平白无故再做几回实在的月老,还收不到一点儿好处。”
几番调笑后,已为苏槿见着自家夫君喝了不知几樽醉人的仙酿,走路时都开始左右摇晃起来,随即便与沈临道句失礼,提起华丽的裙摆毫无风度地奔着自家夫君去了。
身旁撩起一阵风,拂过沈临衣袂,顺着风向看过去,又是一对璧人的巧笑和倩影,如果说没有那么点儿羡慕,就她这个年龄,说出去她都无法想象会被可畏的人言扭曲成什么德行。
“计都清君?”
她还在出神,莫名想到再过个十几万年没人给自己收尸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时,沈临方才见着温谯一手端着白玉酒樽,另一手撩起她耳边的鬓发,侧着身子凑在她耳际低呼着“沈临”两个字。
沈临斜瞄着一袭玄衫从身边拂过,第一次有种自己念了万年多的名儿是个淫邪词汇的错觉。
她面皮一紧,当即就拂开温谯的手小退半步,柔顺的鬓发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滑落,正好遮住臊得赤红的耳垂。
一时无言,沈临抬了眸子看他,温谯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喝着酒,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见着四周没人看见刚才那副情景,沈临就少些顾虑,有些泛热的耳廓似乎也没有方才那么灼手。
“九黎天君,今天热闹。你不去逛逛?这么多美人……”某仙笑。
“你刚才耳根红了。”某狐狸笑。
沈临听着他的话,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在他身上,咬牙切齿道:“九黎天君好歹也是九天之界众仙子倾慕的对象,刚才挨得那么近,就算我皮面厚也会觉得有些不堪。”
她的话说得可都是实理,温谯的确拥有九天之界一等一美貌。平常的小仙子们,有些远远看上一眼就红着脸羞涩跑开了,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谈论温谯的时候那模样看上去像是打包嫁给了心上人似的。
另有些胆大的跑上去和温谯聊上一两句,回来的时候像是偷喝了两斤东河天君的仙酿,整个人看上去都混混沌沌又飘飘欲仙的,得隔上几天才能恢复正常。
相较而言,沈临确实是个脸皮厚的,还是厚如城墙的主。
可真正的狐族天生媚进骨子里,对于真正大胆开放的狐族而言,温谯确是青丘各个狐族都不可多得的端庄好男人,是个狐妞都想爬上温谯的床边尝尝滋味。
温谯的行为,在这些人眼里也不过表达一个极其友好的关心。
沈临低敛眉目间的复杂,瞧见温谯没什么表示,松了口气转移话题,“天君这会儿不去热闹的瑶池中心,肯定还是有正事要谈的吧。”
“我过来是告诉你一件事。”好在温谯没有打算纠缠,看上去只是一笑带过。
沈临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他话锋一转:“我明日便有空闲,想去归虚仙府做客一番。顺便带我那小侄子登门拜师,不知道计都清君欢不欢迎。”
沈临缄默,再缄默。
所谓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沈临内心抓狂地嚎叫着,脸上却堆满扭曲的笑意:“哈哈哈哈……这个……”
该来的,逃不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