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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 去吧,从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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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华说这次广海珠宴意义非同小可,不容随意早退。是以,他折回去秉求帝尊,留下沈临等得哈欠连天。
其实她想了想,所谓意义非比寻常,无非就是指四御帝尊官方正式宣告一下大家从今往后起该咋咋地,该劈柴喂马的去劈柴喂马,想面朝大海的都准了春暖花开,爱大聚小聚的也都不用再拘束。简而再言之,就是:去吧,从今天起,你们又能做一个幸福又八卦的仙了。
沈临胡思乱想一通,又随意逮了几个仙娥聊聊,岂知仙娥们从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绕扯回珠宴的焦点之一——温谯。每个小仙娥都为她说上一段温谯独闯魔宫,重创魔君公轩云琊的事。版本还各有千秋。
少女们的咋呼声一声高过一声。这家说当时温谯用得剑,那家又说明明用的戟,甚至有人说温谯是用的意念,意念……见她们争得面红耳赤,沈临磕着瓜子也听个趣味。
不过,也仅限于此。尽管外界传得玄之再玄,沈临俱不会尽信。尚不说曾母投杼,她就是流言的“忠实受害者”,单说温谯其人,看上去满满的书风卷气,清贵高雅……恕她很难用有限的思维能力勾勒出温谯一战魔君英气无限的传奇画卷。
但那只是沈临的想法,并不妨碍广大少女听众对温谯的憧憬,甚至有人跳出来指责沈临根本不懂温谯。
……沈临寡不敌众高举白旗,不敢苟同,唯有缄默。
她委实不只一次准备弱弱问上一句:“姑娘可是懂的?”综合考虑到姑娘们可能会浮出气急败坏、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以及自己被排斥的悲惨境遇……沈临决定,继续贯彻沉默是金的政策。
她这问题绝不是凭空想象。
末役结束,九天功过赏罚分明,当初洗尘殿上众仙齐聚,唯独两位缺席。一位是沈临的师父泠泊天君,另一位就是温谯。
泠泊天君和温谯都因着曾独战魔君身受重伤,没能赶赴洗尘殿的赏罚。
此后不少人登门欲探望新封九黎天君的温谯,都以伤势未愈不便待客为由被拒了去。
一匿千年。随意问人,大抵都从未听闻温谯出过归元仙府——所以姑娘们自称懂,到底是懂的什么?
沈临眺望一眼远处,正好瞧见温谯身旁簇拥着一群薄衫春袖的宫装少女。她痛心疾首,不由得感叹蓝颜祸水少女杀手,这果真是三界永恒的一脉问题。
随即调转眼风,不再关注温谯,沈临倒是正经地审视起九重阙的景色来。氤氲缭绕的瑶池,千年不曾觑得的繁华……檐角挂着竹风铃的精巧亭榭、盘曲缦回的绘彩回廊,甚至是青沥石砌成的拱桥,都以趋近随性的姿态被高大秀欣的翠竹青树环抱起来;一泻千里的仙瀑溅起银珠凉华,含着水汽隐隐地滋润着道旁摇曳在仙气中的各色花骨朵,不甘落后的青草也使出浑身解数与花斗艳。
伴随美景的,当然少不了少女们透过薄竹卷帘传来的如银铃般脆生的欢言笑语。
沈临顺声目及不远处,卓尔不群,容色迷惘的褐瞳仙君,正在向身侧紧张的小仙娥讨教着什么……等,等等,褐眼珠的仙君?不对!
沈临抛了手里的瓜子,揉着额心向岁华的所在走去。她抬脚就从背后踢人膝弯,毫不留情,但岁华又是何其精明的人,怎能容自己出丑。他借着长袍掩盖默不作声地叉腿避过,抻臂扣住沈临的肩膀往身旁带,向着面前羞赧的仙娥抱歉一笑:“我的朋友来了,这便不劳烦你们了。”
仙娥顺着岁华的手臂扫了眼沈临,极其不甘地伏身离开,走时还不忘狠狠剜了眼沈临。
沈临被莫名当作靶子,咬牙切齿地拍开岁华的手:“我等你许久。你浑得倒来劲,连仙娥都不放过。”
岁华眨眨眼睛,深褐的眼瞳里半数情绪都被轻易揭过,只留下亲切讨好的笑意:“我不是来了?走吧走吧,西极帝尊向来惯你,说便由着你。”
……这话听着顺耳也不顺耳。
当初说沈临不抱大腿的人,估计万万想不到,西极帝尊这个大腿打她百岁时被泠泊收养就已然注定。
“那走吧,我也许些时候没去破玄仙府当客人了。”
“你是客人?真是面皮够厚。”岁华耸肩,悠然地随口一念,领着她离开广海珠宴。
聒噪的上神岁华,卸了端庄,一路上碎碎念着这七百年来破玄仙府的变化,大有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架势在里面。
沈临没心思听岁华嘀咕的内容从仙府墙头的红杏开又谢,转到东家的仙娥漂亮,西家的女仙身段顶好……但绕是她脾气再能忍,“你能不能多维持一会儿你身为上神的威严。”也抵不住阵阵音浪,沈临很自然地赏他一对白眼。
“你不配合,我做样子岂不是自讨没趣?”岁华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慵懒至极:“泠泊离开后你便一直如此,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我看也就说起戏本,你才会给点儿反应。”
沈临抿白唇线,极轻地惋叹一口气,声音低薄得仿佛旋即就会随风弥散:“谁叫我不甘心呢——若随伴万载的人,忽地从你眼前消失,留下你只身孤影,你也会不甘心……至少、起码——”
岁华敛袖撩开她额前几缕发丝,略含安慰意味地拍拍她的头,“我知道。我不过是想告诉你,泠泊她不会希望如今的你是这般模样。”
沈临凝蹙长眉,还想添几句,岁华抬手指向不远处仙府门口的金匾,道:“已经到了。你若无所谓别人听去,就继续说。”
沈临噤声,收起延绵的复杂心情随岁华进了仙府。
“你这苦大仇深的脸给我收起来,好像我欠你什么似的。”
沈临不答,只跟人几绕几转地进了藏书阁,熟稔地摊坐在漆木太师椅上,只一双视线随着岁华上下移动。
岁华登上顶阁给人取下一沓蒙上些灰尘的书籍下来,看到沈临惬意地伏在雕花的几案上,忍俊不禁:“小心给你那脸上也塑些花饰来。”
惬意的某人不打算理他,摊开双手搁上几面,模模糊糊地说:“废话少说,速速呈上!”
岁华耸耸肩膀,按照“圣上”的旨意把手里的话本全数交呈上去,退到门框处倚着:“老规矩,记得放好再出来。”言罢掩门离开。
“哦哦,好~”沈临笑微微地眯眼接过书,如获珍宝似的捧看起来。
两人这般无趣的游戏,自从初相识就没停下来过。
回忆到一万两千年的初相逢,两人都是从宴会上逃出来的家伙。
当时沈临蹿进这座藏书阁,随手翻看了地下的书,没想到那些从来没有见过听过的浪漫传说和奇异诡谭一下子就攫住她所有的目光。
岁华正巧进来,沈临以为他不过是一个扫地的仙侍就没在意。结果羞涩的小岁华在她旁边转了好多圈,支支吾吾地又吐不出个所以然来,沈临只好放了书喝他:“你给我好好站着,晃什么晃!”
小岁华鼓着腮帮子,小小的脸上充溢着少女才有的羞怨:“无礼!我是岁华,你乃何人,如此放肆!”
……岁华?眼前瘦不拉几的小豆丁竟然会是榭芷神君的小儿子,天生仙族血脉的岁华?沈临不敢置信,也没相信过小豆丁说的话。
小岁华见她不信,急得拿出证明身份的玉笋花,趾高气扬地看着她。
见小岁华把玉笋花举得老高,仰着头恨不用下巴看人的模样,沈临仍旧是将信将疑,但她浑劲儿大,又紧怕师父,握紧手中话本,蓦然想到故事里作威作福的皇帝,随口就说:“你是岁华又怎么了。你也逃宴,我这要同榭芷神君说,除非……我说'给朕呈上来',你把那些书恭敬地给我拿上来,我就不告诉榭芷神君,如何?”
……想不到小岁华也是个戏迷,压根就没原则地立刻答应了下来。两人聊着聊着就从威胁和被威胁的关系变成了战略合作伙伴——这些书,要是被大人瞧见,指不定就这辈子都看不成了。
孩子心,考虑得也短。后来,每每等泠泊带她来做客时,她都会和岁华在宴席上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逃到藏书阁讨论这本和那本之间的异曲同工处,根本没顾虑过自己为什么能一次又一次地逃宴不被抓包。
怎不知中间断了三千年的联系,沈临再见到岁华时,当初文静腼腆的小男孩早已蜕变为纨绔佳公子按下不说,还学会伪装出一脸温润无害,风淡云轻地说一句:“幽态竟谁赏,岁华空与期。岛回香尽处,泉照艳浓时。姑娘若不嫌弃,便省了劳什子上神的后缀,唤我一声岁华吧。”
然,真敢羞答答地叫他岁华的姑娘们,除了沈临,还没人能再见他一面。岁华美名其曰:“我不见她们,是担心那些少女坠入情网,从此陷入绵绵无尽期的单相思。哎,南无阿弥陀佛……”
沈临萌生了一种辛苦养大娃,岂知苗已歪的惆怅。
她抚着白鹿纸面,很难专注地看进去几个字。沈临不禁想,有多久没见岁华、没看过这些岁华新搜刮来的折子戏本了?
——七百年了吧。从泠泊身死,开始。
仙魔役后,泠泊其实看上去并无伤碍,但她不愿意再让任何人近身。只有对泠泊仙气足够敏感的沈临清楚,不知师父出于什么原因,总之是昼夜不休地在用仙气压制着什么。
仙气的不断消耗损及仙骨,泠泊的形容枯槁让沈临很是焦灼。与此同时,泠泊却毫无知觉地驱赶走所有人,封锁仙府,自称闭关谢客。
即便是泠泊唯一的徒弟,沈临仍在被驱赶之列,这事令她大感蹊跷不安。
她对泠泊的仙府太过熟悉,钻了空子回到仙府之内。沈临怕泠泊晓得她偷偷回来,不敢在仙府内使用仙术,怕仙气扩散,被泠泊感知,只好在偌大的仙府内一间间的寻找。
而等待她的,只是、只有泠泊冰凉的尸体。
沈临在无人的仙府放声嚎哭三日有余,最后郑重又谨慎地抽出泠泊紧紧攥着护在胸前的那副画。
她又花却不知多少时间,才下定决心颤着伸手一点眉心,用仙气盈贯再熟悉不过的身躯时,发现泠泊早已失去一魂,无法聚魂转生。
满腹的困惑让沈临不甘,她将事情部分告诉了西极帝尊和岁华。
前者作为泠泊的姊妹,沈临唯一一次见到了西极帝尊近乎绝望的苦笑,后者作为沈临的知己,岁华收起浪荡公子的皮相,严肃地同她说:“阿临,若你想知道,便去找。我,自当助你。”
岁华的承诺,西极帝尊的绝望,泠泊生前的淡泊,泠泊死后的异状,无一不让她打定主意要寻个真相。
岁华同她将泠泊葬在她最爱的竹林幽深处。
一如泠泊的名字一样。她的生和死,功和过,因着她的淡泊,而在九天众仙的印象里,都只是极浅的几笔。
对沈临来说,却是她梦魇中都不曾出现的噩耗。
至少,她要找回泠泊缺失的一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