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恍梦》狱蛇

13、镜魔

　　“开饭了，一起来吃饭吧。”

　　你听见远处有人仿佛轻轻地呼唤着你，音韵邈远，悠长，若有叠音。

　　你张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凉席上，身处简朴的竹屋内。

　　老旧的风扇一圈又一圈，发出咯吱咯吱的，泰然坦荡的声响。

　　屋里四壁空空荡荡，竹的清香却满溢排屋。

　　你从席上坐起，从窗里望见青葱蓊郁的翠竹，一片片一茬茬地围满竹屋。竹叶上挂着露水，水珠慢慢地从叶脉滚到叶缘，精灵一样顽皮地跳下。

　　鸟在唱，蛙在叫，夏蝉在聒噪长鸣，泉源在叮咚作响。

　　你回头，看见枕席对面立着一扇古朴沧桑的长镜。

　　一张席，一扇窗，一吊扇，一面镜，这就是房里的全部了。

　　“开饭了，出来吃饭吧。”

　　你从席上起身，看见镜中站立的自己。你一愣，镜里是个小孩。

　　“饭要凉了，快出来吧。”

　　你来不及细想为什么自己变回孩童，就被这呼声催促着，向屋外走去。

　　你看见竹屋的客厅里摆着竹桌，有两人并排坐在桌前。

　　他们向你招呼，他们的声音相似又不尽相同，对你来说熟悉到呼之欲出。

　　但你竟想不起他们的音容笑貌。

　　“你们是谁？”你问。

　　“不知道。”他们回答，“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

　　他们总是同时说同样的话，你细细听辨他们的声音，觉得有一个声音苍老些，有一个年轻些，而你的声音比之那年轻的声音尤显稚嫩。

　　你默然无声地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碗碟与餐具。

　　你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你，你发现你看不清他们的容貌。

　　“我看不清你们的脸。”

　　“我们也看不清你的脸，与彼此的脸。”

　　“不可能啊，我刚才起来，还从镜子里清楚的看见了自己的脸。”

　　“一样的，我们也是这样。”

　　“你们的屋里也有镜子吗？”

　　“有的，古朴沧桑的长镜。”

　　“我很早就与你们生活在一起了吗？”

　　“不知道。”

　　“你们在这里生活了多久了？”

　　“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张开眼，就听见你们的呼唤。”

　　“你看，我们都平心静气，可能我们已经在这里居住了很久了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是我不记得。”

　　“我们也不记得。”

　　你低下头默默吃饭。

　　——叽叽，叽叽叽叽

　　你们循声望去，看见三只幼小竹鸡在竹屋门前嬉闹，然后三两走了进来。

　　它们细小的羽毛在阳光投进竹屋的碎影里斑驳跳跃。

　　你们很有默契的向它们走去，一人捉了一只。

　　“我们一人养一只吧，不知这能不能帮我们记住时间。”

　　最后你捧着一只竹鸡回到自己的房间，抱着它在手中把玩。

　　你想着要把它放在哪里饲养，你想找一个盒子给它做窝。

　　你绕自己的房间一周，试图寻找一些能用的材料，但是你失败了。

　　房间里唯一不可见的角落只剩下那面古朴沧桑的长镜脚底与墙面之间的三角空间。

　　你向那里走去，轻轻挪开了长镜。

　　你惊喜的看见那个不大不小的空间里，安安静静躺着一个竹编的小窝，搭着虚掩的盖。

　　你将小窝拿过，心情雀跃地打开。

　　白色的骨，黑色的竹，干瘪的羽毛枯瘦的僵体散出恶毒的尸臭。

　　在竹条编织成的小窝里，是另一只竹鸡的骸骨。

　　腐烂的尸水早已干涸，竹条被腐物染得漆黑，竹鸡的头颅上有残留的僵硬腐肉，留下一个小小的，黑洞洞的，没有眼珠的窟窿。

　　你手中的小窝掉在地上，你一步步后退。

　　你跌坐在地上，旁边恰好就是你挪开的，搁在一边的长镜。

　　你的全身都照在镜子里。

　　你感到你的头嗡嗡作响。

　　镜子里的你竟自发的开始行动，缓慢而残酷的播放着你的画面。

　　你看见你曾经早已经抓来一只竹鸡，与今天一样满心欢喜的准备精心饲养，你从外面砍来新鲜的翠竹，为他编织了美丽温馨的小窝，你怕他受到惊吓，于是将它藏到古镜最不会受到叨扰的背后。

　　而做完这一切的你，幸福的躺下休息，天亮了，你被声音唤醒，你出去吃饭，你出门砍竹，你回房睡觉，你的生活几乎一成不变，只是你再也没有打开过藏在镜子背后的小窝。

　　你忘了这一切，于是小窝成了竹鸡的坟墓。

　　你看见镜中播放的影像渐渐消失了，镜子里的你依然是此刻跌坐在地上的，满脸惊恐地看着镜面的，年幼的你。

　　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你看见他们也与你此刻同样，从屋里魂不附体的出来。
　　此刻你终于看清他们的脸。

　　此刻幼年的你，成年的你，暮年的你，正站在客厅里，形成一个周正的，等边的三角，如同一个法阵的三个阵核。

　　在这瞬间，你们仿佛过尽了没有记忆的一生。

　　“我是谁。”你们的声音叠在一起。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拉泽尔，遗忘是你的罪，你忘却了秘密，你忘却了责任，你忘却了承若，你忘却了朋友，你忘却了家人，你忘却了爱侣，你忘却笑，你忘却哭，你忘却希冀，你忘却绝望，你忘却了你的名，你的心，你最终忘却了自己。

　　“你知道我是谁，那我在哪里呢，我在干什么呢？你又是谁呢？”

　　——我是子神，父名我弥赛亚。

　　“你在向我宣判我的罪吗？是的呀，我忘却了一切啊，遗忘是我的罪。”

　　——不，我向拉泽尔宣罪。

　　“可是你不是叫我拉泽尔吗？”

　　——你不过只是镜花水月里的幻象，镜魔的记忆而已。真正的拉泽尔，已经消失了。而现在，被拉泽尔遗忘的镜子已经无法再维持它记下的一切，它即将寿终正寝。那些在镜子里的，拉泽尔应当守护并延续的秘密会随着它们的消失而永远失传。

　　三面古镜不知何时悄然移到你们的身后，你看见镜面逐渐爬上了黑色的裂纹，你看见红色的血顺着裂纹渗出镜面，仿佛镜在哭泣。

　　你看见门外的翠竹一根根折断，你看见竹制的排屋一段段崩塌。

　　——呯。

　　三面镜片同时向外爆开，玻璃的飞屑穿透了你们的身体。

　　镜碎了，幻破了，梦醒了，唯剩虚无。

　　——The one who forgot the world, should be obliterated by the world. （遗忘世界的，必当为世界忘除。）

　　（注：Raziel，意为“神的奥秘”，也作Ratziel、Gallizul、Saraquel或者Akrasiel，有秘密之守卫者和神秘天使的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