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恍梦》狱蛇

10、第三章：幽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维里低头走路的幽没有注意到前面的情突然停住了脚步，于是他撞了上去。

　　“哎呀，抱歉，怎么突然停下了？”他奇怪的抬头，发现大家都与情一样停下了脚步，并且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

　　“幽你看……”真轻声喊他。

　　幽也往他们视线的聚焦点看过去。

　　狭长的巷道迎面走来一个男子，他极长的黑发一直披垂到地上。

　　他在他们对面停下脚步，如同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他长的极其俊美，但又太过于诡异，而且上半身几乎没有衣物遮挡，露出大片曼妙诡谲的黑色纹身。

　　“总感觉有些……可怕。”爱在这种无声的对峙中不觉悄悄后退了一步。

　　恐怕在场所有的品质都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来。

　　他同样也在看着他们，那一双没有眼白的黑色冥瞳仿佛黑洞一样，没有光能从中逃脱。

　　若有所谓的眸光，那定然是逆向的。

　　“但是……他……他与幽……”美怯声的，断断续续的说。

　　幽对上了他那双没有眼白的冥瞳，确实感到一种如芒再背的感觉。

　　真真切切的是，从后背穿透了身体再被这双瞳吞噬的视线。

　　但是他却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因为，他与自己长的一模一样。

　　无声无息的对峙持续了很久，终于男子再一次向前行走。

　　漆黑的长靴踩在地上，无声无息。

　　黑发从幽的眼前飘过，仿佛带过了一缕虚无的黑气。

　　他绕过了他们一行，自顾自的朝巷道的另一头走去。

　　“等等！”幽终于忍不住从背后喊住了他。

　　他停下了脚步。

　　“你……”

　　他侧过脸来：“什么事。”

　　听见这声音的瞬间，幽瞳孔紧缩。

　　“你是……你是……你是业吗？！”

　　幽能感受到当他说出这个名的瞬间大家的反应。

　　这个名仿佛是诅咒一般，空气已经凝结。

　　“幽？你……你是在开玩笑的吧，业怎么可能，业怎么可能会这样出现呢？！”真颤着声音低低的问他，声音里带着祈求般的惶恐，她祈盼一个肯定的答案。

　　“那是因为我……那是因为我……”幽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说的话。

　　——“嘛，不过业你根本还是没有出现啊，我只能听见你的声音而已。”

　　“火。”

　　“哎？！”

　　“名字对我没有任何意义。”火侧首看着身后的幽，那双冥瞳阖上又张开：“但想叫业的话随你。”

　　“啊……什么啊，是幽弄错了吧！”真长吁一口气，“幽！快道歉啦。任谁要是走在路上结果突然被叫做是‘业’，都会生气的吧！”

　　“呃……火，抱歉，我搞错了。”幽虽然这样道歉，但他不相信，他绝对就是业。

　　气氛几乎是在瞬间轻松下来的，这让幽再一次意识到对于其他的品质来说，业究竟是怎样一种可怖的存在。

　　“那个，火，我是真，这是我的两个妹妹，善和美，他们是爱情，纯洁和仁慈。这位是幽。火……也是孤身一个的吗？”

　　火转过身来，这次他直视着幽。

　　“看样子是这样的。”善小声的说，“而且你们确实长的一样。”

　　有真善美在身边，幽非常明白长的一样具有怎样特殊的含义。

　　但除开相貌，他们的差别就太大了，幽有一头金发与一双紫金的瞳孔，但火全身都是纯黑的，除了肌肤在黑色的纹身下显得更加苍白。

　　“幽，你有想起来什么吗？”真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幽摇摇头。

　　“不然你先想办法让他跟你一起走吧，看起来他只是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行走。”

　　幽向火走了一步：“火，如果可以，和我们一起行动吧，大家都在找寻离开这里的方法。”

　　“离开这里。”

　　“没错，大家都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里。”

　　火露出一个嗤笑的表情：“哦，随便。”

　　真微微皱了皱眉头：“他似乎挺难相处的。”

　　“但他毕竟很有可能是幽的半身啊，有什么办法？”情无奈的摊了摊手。

　　“大家听我说！”一路上都没有说过话的仁突然急切的打断了情的发言。

　　“仁，怎么了？”

　　“刚才，有谁在呼救！”

　　“什么？！”

　　“有谁碰到了生命危险，在向外求救！”

　　“在哪里！”

　　“请等一下。”

　　原来仁的能力是感知到生命体遇到危险发出的信号吗？幽在心里默默判断，他现在不时会去思考自己究竟是什么，会拥有何种能力。

　　“找到了，在一个有很多机器，会冒出煤烟的地方，是火力发电厂。”

　　“走！仁，你带路。”

　　幽跟着他们开始奔跑，跑出几步他发现火没有跟上来，他一回头，看见他站在原地。

　　他没有多想，折转身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拽住就跑。

　　“你还在发什么愣，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火默然无声的被他拽着奔跑，不说拒绝也不说接受。

　　幽不禁时不时回头偷瞄他几眼，只看见他的黑发在空气中飞舞，边缘似乎散出一层黑色的雾气。

　　等到他们气喘吁吁的来到了那里，大家都感到浑身一凛。

　　工厂的空气里飘来难闻的焦味，凄厉的尖叫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这边！”仁向燃烧炉的工房冲去，“这个城市不正常，这个本该死亡的城市在自己运作！”

　　随着他们深入工厂，光线越来越暗，以至于很快变的伸手不见五指。

　　大家不得不放慢了速度，最终停下步伐。

　　“太黑了，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仁踢到了什么被绊倒，发出一声痛哼。

　　黑暗里只有幽的眼睛散发出明亮的光芒，但毕竟有限，无法照亮前行的路。

　　幽想起了被自己拽来的火，既然他说自己是火的话……

　　他猛然回头，却根本看不见他。

　　要不是手上还有手腕的触感，他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消失了。

　　“火，你是火啊，能不能照亮这里？”

　　火抬起了头，他白皙的肌肤在黑暗里尚可以稍稍分辨。

　　“我不是能照亮黑暗的火。”

　　“……怎么这样。”幽沮丧的嘟哝。

　　“你想照亮这里吗？”火沉默了一会问他。

　　“当然啦，不然我们根本就不能行动了！”

　　“你真是笨。”

　　“啥？！”

　　他听见火叹了口气，然后他感到自己的手腕被反捏住了。

　　火捏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举到胸前。

　　“闭上眼睛。”

　　幽愕然的看着他，他看见捏着自己手腕的手因为黑色的纹身此刻看起来仿佛被切成一段一段，说不出的诡异。

　　火的神情里透出不耐，他手上的力气加重，捏的幽腕骨生疼。

　　“我叫你闭上眼睛。”

　　“哦……”幽闭上了眼，心里一万个不解。

　　“集中你的注意力，在心里这样想。”

　　其他的品质逐渐围成一圈盯着他们。

　　“想象有一片火湖，你在湖上。”

　　幽尽力照着他所说的去想，他的脑海里逐渐勾出清晰的影像，并与他做过唯一的梦重合。

　　“想象你是火湖里唯一的光亮，想象，你在燃烧。”

　　紫金烈焰将整片空间映地雪亮，刺地周围一圈都用手遮住眼睛。

　　“行了，张开眼睛吧。”

　　幽感到火松开了他的手。

　　他缓缓张开眼睛，他仿佛看见火的身上冒出炽热的黑炎，曼妙妖娆的跳跃。

　　他又看见火身上映着绚烂的火光，火光打在他漆黑的纹身上，那纯色的纹理也五彩斑斓。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紫金火焰在自己全身熊熊燃烧，照亮火的也是自己。

　　幽一时说不出话来。

　　“能照亮黑暗的火焰是你。”火只是这样平淡的说。

　　“原来幽也是一种火啊，好漂亮的火焰，而且很温暖，一点都不烫。”

　　“我们继续前进吧！”仁看着幽，“帮大忙了。”

　　“嗯！”

　　然而本想再次奔跑起来的仁突然顿住了步伐。

　　“这里是……哪！”

　　“啊——”美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然后就晕了过去。

　　“这是……”真难以置信的捂住嘴，然后转身呕吐起来。

　　幽盯着面前，之前仁撞到并被绊倒的东西。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球状空间内，横七竖八躺在他们面前的是数具烤焦的尸体。

　　依稀还能分辨出原本的面目。

　　慈走到他们身边蹲下，认真分辨。

　　“诚与信，希与望，慷与慨，正与义、勇与敢、节与制、宽与容……十四具尸体，他们合起来是……七美德。”

　　恐惧在品质中间蔓延。

　　“这里是美德的陷阱。”火突然冷笑了一声，“呵，美德并不能保护自己，他们就是这么脆弱，这个世界排斥他们。”

　　“你在说什么！”幽恼怒的回头瞪着他。

　　“这个世界想要排除他们，这个工厂就是具现。当意识到同伴身陷险境的时候，美德们就会义无反顾的前去营救，然后就毫无防备地踏入这个巨大的火葬场。”

　　火伸手指向他们的头顶：“看，它捕捉到了新的猎物，下一次行刑就要开始了。”

　　慈依然蹲在地上，他将手依次从那些惨不忍睹皮肉焦灼的尸体上抚过，阖着双目。

　　奇迹出现了，那些焦灼的尸体正在逐渐恢复原本的样貌。

　　幽抬头盯着炉顶，他发现原本冷色的金属此刻正在由上至下逐渐变的通红。

　　空气中的温度在急速升高。

　　“姐姐！”美吓的泪流满面，善紧紧地搂着她。

　　面对这样的刑场，他们的能力全都束手无策。

　　“我可以让大家无限复活，但是……那意味着我们必须永远在这里承受高温的炙烤。”慈艰难的这样述说。

　　“这种事……”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胸膛里的心脏剧烈的跳动。

　　他突然向火扑去，用双手紧紧捏住他的肩膀摇晃。

　　“你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因为你是……你是这个世界的神啊！”

　　“幽！你冷静一点。他是火，不是业啊。”

　　“不，事到如今我要说，他就是……”

　　“你想救他们吗？”火突然这样问。

　　“我想救，我想救啊！你会帮我吧，你会帮我的吧！业！！！”

　　“我想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救他们，这就足够了。”

　　“什么……意思。”

　　“在这个世界，你想做成的事情，一定都会成。”

　　“啊？”

　　“仔细回想一下，你所想得的事情，有哪一样没有成的？”

　　“那明明是因为……是因为业的关系吧！”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你把业想的太美好了，业可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那究竟是为什么！”

　　幽从火的嘴角看见了刺眼的笑容，他微微眯起的冥瞳里透出更加直白的嘲讽。

　　火抬起手，按住了幽的后脑勺，然后他将他的头猛地一下按到自己肩头。

　　他的嘴贴着幽的耳鬓，一字一顿的吐出这样几个字：“幽冥，你可是这个世界的神呐。”

　　幽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的不能动弹。

　　业在说什么，业究竟在说什么。

　　火依然贴着他的耳鬓言语：“想想那些沙里的恶鬼为什么惧怕你，想想它们为什么不敢不回答你的提问，因为向它们发问的，可是这个世界的神啊。”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它们要攻击我，命令它们攻击我的，不是这个世界的神吗？”

　　“是啊，那么你不妨问问自己，是为什么呢？呵呵。”

　　火松开了他，幽踉跄地后退了两步。

　　“现在你要怎么办呢？”火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我要救他们，我要救他们……”幽的神情逐渐变的狰狞，他死死的盯着火。

　　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业能听见他心里咆哮的言语。

　　“既然你说我是这里的神，那么我命令你，毁了这里，将他们释放出去！”

　　火沉缓地笑了起来：“好吧。不过仅此一次，我对你的迁溺仅此一次。”

　　已经有一半彤红的燃烧炉从底部开始变的漆黑，黑色以更为可怕的速度自下而上的吞噬了燃铁的色泽。

　　“你又是什么，明明被视做这个世界的神，业，你又是什么？”

　　“我啊，可是你的神。”

　　整个炉子在黑色里寂静无声的消失了。

　　所有的品质皆瞠目结舌，他们完全不知道火与幽无声的对视中发生了什么。

　　黑色在吞噬尽了炉膛后亦消失了。

　　此刻他们置身在一片蓝盈盈的反光里。

　　寒气代替了之前的热浪。

　　“冷却塔。火过后是冰吗！”

　　慈站起身，七美德们已经陆续张开了眼。

　　幽看向火，此刻他双手抱臂，斜睨着他。

　　“真讽刺啊，能够保护美德的，只有强大的罪恶。”

　　他说过之前是他仅此一次的出手，幽移开了视线，不再看火，他缓缓捏紧了拳头。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我也可以。”

　　幽闭上了眼。

　　控制住火焰，不要伤害到他们，但要……让这里崩坏！

　　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在火焰里传来。

　　最终——轰，一声巨响。

　　如果从大漠之上看，可以看见这座城市在紫金烈焰里焚烧，直到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