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一契》沈知言

1、悲及心老

　　时间如一弯流水，以为是刹那，结果便成了永恒。

　　年月虽好，故人早去，如今一身虚然何度这悠悠长年？

　　高渐离抚着这一把檀木琴，弦弦掩去光华，孕了一地悲伤。他颔首看着琴上的纹络，一圈一圈，如流年般去了再去，无止境的却又限制着。
　　指腹上仍残留檀木本有的暖意，而心怎么这么冷呢。
　　高渐离叹了声气，提起一壶酒来。这酒本是他不喜的，浓烈刺喉。可偏有人爱极了，扬起头颅，眸光闪闪的喝着，还笑着说，“这酒虽烈，刺过了喉头后却又是一番甘甜。这酒畅快如人生，还不得恣意几回！”当时他直皱眉，看着那人喝了一盅又一盅，直到那人身影斜了几番，他才稍抿了一口，那滋味直到今日他都记得。如今却是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又一杯。
　　落日的余辉铺满了易水，波光粼粼，却血似温柔。萧瑟的秋风徐过琴弦，微颤，却蔓延至心头。
　　“今日我再为你抚一曲那变徵之声吧！”
　　高渐离轻笑了声，眼眶漫上了水雾。他晃眼间，这便是昨昔。那人直立在易水边，北风袭过他的布衣却半分不减那人锐气。那人定定的望着他抚琴，仿若知道以后不能相见。琴音恻恻，那人也和了进来。这不是他第一次听那人唱歌，低沉却悦耳，像极了一壶酒后的醇香。他细细地听着，那人竟第一次有些悲。那人在音末却笑了起来，身后的剑鞘隐隐发亮。而他怎么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看着那人饮罢一壶酒转身离去，然后愈来愈远，消失在天地间。
　　那身影融入风雪，飒飒尘寰又坚定临绝。几许个夜晚他们于街市酒歌欢愉，周旁灯火通明，照亮了那人的脸庞。明明那人嬉笑着却生了一种寂意，步伐不稳，影子散落了一发又一发。独独临行前的晚上，他们分别时深深得望向对方。那人的眼神依旧戏谑，却点缀了坚定。那人转身时大笑了几声，身影挺挺步步有力。
　　那人背影重叠了绣出了十里春光，却暗了心里的寸寸情秧。
　　“你可知当时我想说什么”，琴弦突然断裂，高渐离眼中的泪决堤而出，“我想告诉你，得一知己不虚此生！”
　　眼前迷蒙了一片，仅剩那年冬天边镇上的一家小酒馆。
　　他也是低低地抚着琴，而秦国的刺客团步步向他逼来。意料之外，那人随着风雪闯进他的视野，哆嗦却含着笑讨一碗酒。转眼便解决了四周，眸光闪闪的望向他身后的酒缸。那人盛了一碗，饮罢又迎着风雪离去。
　　他以为他与那人只是过客，却没料到是生命的永恒。
　　那也是飘雪的日子，他立在易水河畔望雁南飞。洋洋洒洒的雪粒落下，片刻便化为一记水渍，湿了他的衣肩，也润了他的琴。仿佛在此刻，他与雪共享这山水，共静心灵。
　　突然，一个嬉笑的声音传来，“哎，这雪都堆你衣了，怎么爱雪成痴了！”
　　他皱起眉峰，抬眼看去，是那人！
　　那人依旧一袭布衣，眸间盈满暖意，唇边绽笑的盯在他。
　　“怎么被雪拥成呆子了？”
　　他缓慢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在心中酿了很久，“你是谁？”
　　那人拨了拨琴弦发出几声粗哑，眼中露了几分释然，“我就知道我不是弄琴的料，哪像你得天下名声。”
　　那人突然移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间， “我叫荆轲，一个你定不忘的人！”
　　他顿了顿，望向那人的眸子，一瞬光芒忽现。
　　就此，高渐离与荆轲便在这年日里给彼此生命印下了痕迹。那痕迹像雪中的脚印，每一步都那么深，即使再被覆盖，也是一种永恒。

　　高渐离终于抑制不住，哭出了声，沉沉的。
　　声声及心，声声悲恸。
　　他终于明白了伯牙绝弦的悲伤，世间再无如荆轲般的知己，这断弦的琴是断了的缘分，今生注定悲恻。
　　那人的身影在朦胧泪眼中重现，笑吟吟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