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有鱼》唐酒歌

32、第三十二章

　　江离这日正在困妖洞外的溪水边钓鱼，从天上慢慢飘下来一个白衣神仙。
　　“多日不见，你倒悠闲得很啊。”白衣神仙摇出一把纸扇，扇柄下吊着一块美玉，自以为风流潇洒。
　　在江离眼中，却是吊儿郎当的痞子相，他隐隐觉着这人有些熟悉，就是叫不出来名字，直接问道：“你是哪位？”
　　“哎哟喂，”白衣神仙夸张地惊叫，“连你的好友飞灵山上太极大帝云中都不认识了？”
　　“云中，云中，”江离喃喃念叨这个名字，一些残片般的记忆浮现，“你为什么来这里？”
　　“当然是救你。没想到你真的忘了，到现在都没想起来？”他刚刚就是试探江离一下，这下试出来了，看来雕棠和他那小媳妇儿说得没错。但是，都这么几天了，江离居然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唉，你说说你，收了一个徒弟，操多少心，我收了十三个，各各品行端正，尊我敬我，降妖除魔，省了我多少心。”
　　仔细听，云中幸灾乐祸的成分居多，江离淡然一笑，谁没交过几个损友，正事上不含糊就行。
　　“你打算如何救我？”
　　云中一愣，也是，区区一个困妖洞，怎么能困住上神江离，主要问题就在他被喂食的几种药虫上。还有，最重要的原因，怕是江离打算与这个徒弟的问题，在这次，完全解决。但他打算如何解决？云中倒是很好奇。
　　“我听我那徒弟的小媳妇儿说，你吃了妖冥花、无忧草、蚀情虫配制的混合物，当然，还加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江离沉思，至少知道吃了什么东西，但这三种……
　　“妖冥花开在冥府之界，能让轮回的仙神忘记一切，无忧草可解忧忘愁，至于蚀情虫，伤情根，会将你动情的人忘得一干二净，当然啦，你也没啥动情的人，蚀情虫就不用解了。无忧草虽伤及慧根，你都上神了，闭关修个千年万年就没事了。就是妖冥花，你该知道，冥府各种各样的魂魄都有，鬼气太重，被好的坏的一起浇灌而成，本就是为了轮回历世的仙神更像人而准备的，你要是轮回成人倒也罢了，但好端端的吃了这种东西，我也不知会怎样。”想起江离那个让人头疼的徒弟莫寻，云中都忍不住想直接捏死算了，看看都干了些什么事。吓得江离再也不敢收徒了。
　　“云中，帮我去长萝上仙那里摘些桃花吧。”
　　“啊？摘桃花干什么？你不走？”
　　“还有些事，你先去摘些桃花给我。”
　　“好吧。”云中不明白他要干什么，摇摇头飞走了。
　　在长萝上仙那里不敢耽搁，他摘了一大包桃花，一路上带着对长萝新收的紫桐徒弟的疑惑返回困妖洞，却再也找不到江离。
　　手中化出一个明镜，他念了几句诀，看到江离躺在一张冰床上，眼眸紧闭，脸色惨白，似是中毒一般昏迷不醒，而旁边出现一位绿衣女子，外衫轻落，云中看清那女子是莫寻，怒不可遏，一眨眼飞走了。
　　莫寻刚拉起江离的手，一个冰冷的声音传了进来，“你是想害死自己的师父吗？”
　　她转身，见来人是云中，毫不客气道：“怎么，太极大帝不在太极殿修行，来我这困妖洞做什么？”
　　“当然是捉妖。”云中恢复了戏谑的样子，手中捏着一颗琉璃珠。
　　“万妖国到处是妖，你捉得干净吗？”
　　“一个就够了，一个欺师叛祖、忘恩负义、没有礼义廉耻的……女妖。”
　　“你……”莫寻气得说不出话来。
　　“识相的，赶快把你师父放了，看在他的面子上，我饶你一命，否则，别怪我无情，我可不是教你养你的师父。”
　　“哼，我偏不。”
　　云中不再废话，手上琉璃珠朝她腿上打去，她右腿立刻跪了下来，动弹不得。
　　“死不悔改，今天我就替你师父教训教训你。”
　　“随你，师父在我手里，谁也抢不走。”
　　云中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执拗的人，“我今天一定把他带走。”
　　“太极大帝还是如此自信啊，可惜了，他不会听你的，他如今，只听我的。”莫寻跪在地上，笑得得意，很早以前，云中就看她不顺眼，如今撕破脸，正好。
　　“你做了什么？”云中面色一凛，难道是妖冥花？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哈哈，今天就算你杀了我，你也带不走江离。”
　　“孽徒，你可知当年你师父为了救你，受了多少的罪？”
　　“他为我受的苦，我知道，以后我会好好对他的。”
　　“看来你是不明白。”硬来不行，只能来软的，云中在空中划出一方明镜，让时光回到了十万年前。
　　一幕幕熟悉的记忆重新铺展开来，莫寻被天劫所伤，江离渡她仙气维持生命，又采药草给她治伤，上九重天为她与天君换了惩罚，去四海找圣草和圣花，被守护的上古四大神兽打中，受伤流血。又替她受了万箭穿心和十八道斩刀。
　　看着那带着惩罚仙力的万箭一箭一箭穿过江离的心脏，可以斩仙的刀一刀一刀劈开他的皮肉，莫寻闭上了眼睛，眼泪滚滚而下，心如刀绞，不过如此。
　　那日只听昭鱼说过，并未觉得心痛如此，今日眼睁睁看着，她才感到无尽的痛意。
　　时光继续流转，明月照晴空，江离坐在窗前仰望那轮圆月，梧桐花飘入窗内，落在他红色衣衫上，似乎想安慰他。
　　“嘭”，像是心弦断裂，江离眼角流出一滴泪，他伸手，那滴泪落在他掌心，他紧紧握住。
　　“你流泪了？”房中突然出现一个白色身影，正是云中。
　　“你来看我的笑话吗？”江离似是无力，惨然一笑。
　　莫寻心神一震，笑话吗？只是一个笑话？
　　“咱们相交几万年，我岂是那样的人？我来给你送药，虽不能让你立刻痊愈，至少能缓解你的疼痛，增加你的法力。”云中将一个小瓶子放在桌上，顺便摆了一个花盆，“你这里太单调了，这是我养的合欢花，送你一盆，凝神静气，看着也好看。”
　　“多谢。”
　　“说多谢多尴尬，陪我喝一杯。我从鸿苏那里弄来的酒，他最近研究心法，精进不少，说是要来给你试试。在你闭关之前呢，咱们先大醉一场再说。”云中给他倒了一杯，他一饮而尽。
　　“我说江离，你难道真的动情了？”云中施法，杯子自动为他们两个倒酒。
　　江离摇头。
　　“没有你干嘛费那么多心思，又是刀又是箭，还去跟古兽斗采圣草圣花，又给她选了火刑，你是想炼避火丸吗？就凭你现在的伤情，你能熬过七七四十九天的炼制吗？这种徒弟真的，不要也罢。”
　　“我答应过她，会永远照顾她，不管她犯了什么错，都会原谅她。她受教于我，她的心魔，我也有责任。”
　　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誓言，他们就都当真了，云中不知该喜还是悲，“那你打算怎么做？虽说你护住了她的性命又免去她轮回之苦，可她再也无法修仙了。”
　　“若能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妖，未尝不好。”
　　“无忧无虑，怕是难了。我看，她未必能领你的情。”
　　“我能做的都做了。就当我们从未遇见过，她没有我这个师父，我也没收过这个徒弟吧。”他做不到让她满意，她做不到让他顺心，可能，这场师徒情分不合适吧。这样，对彼此都好。
　　云中见他似是很累，不再说话，两人一直喝到天亮。
　　江离伤没好，便开始炼避火丸，因为时间不等人。他需要每日割破自己的手腕滴一碗血用来修炼，终于到第四十九天，避火丸将要炼成时，他倒了下去。
　　云中怕他撑不过去，算好了时间来找他，果然他已经躺在地上昏了过去。可避火丸还差一步，他掌里无火，没法帮江离炼制。
　　实在没法，他撸起江离的袖子，见到一条长长的伤疤，轻叹口气，他在那条伤疤上重新割开一道口子，滴了一碗血，口中念道：“江离啊，你千万不要怪我，为了帮你炼药，只能出此下策了，要不然你之前的四十八天全白费。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就顺便给你治治伤，你好好歇歇，我替你走一趟。”
　　他施法将江离的伤口愈合，不留一丝痕迹，又用江离的血把最后的避火丸炼制成功，摇身一变，变成江离的样子，直接去了天宫囚仙塔。
　　莫寻一开始不愿吃，紧闭着嘴巴不肯张口，云中掐着她的下巴给她喂了进去，并在她的耳边悄声说：“想要活着，就咽下去。”
　　她抬眼，狠狠地瞪着他，虽说云中只是化作江离的样子帮他而已，也不免被她那一眼有些吓到。那里面的东西太复杂，却又是极致，极致的恨，极致的怨，极致的悲，极致的痛。
　　云中做了该做的事便离开，没想到她突然说出那一番恩断义绝的话，云中冷笑，便替江离说了“深得我愿。”
　　就是这四个字，莫寻始终咽不下，最终将避火丸吐了出去，仅靠一点仙力渡过地狱炼火，于是全身烧伤。